林野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了地上的一块砖头,死死地攥在手里,身体紧紧地贴在院门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谁?”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空旷的院子里,被雨声盖过了大半。
院门口的人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雕像。雨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了一滩浑浊的水。
林野举着手机,镜头死死地对准那个人影。镜头里的黑影,依然是一片扭曲的黑暗,没有五官,没有轮廓,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浓缩的、有实体的影子。
就在他的神经绷到极致,准备把砖头砸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影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摘掉了头上的雨衣帽子,露出了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沟壑,眼神浑浊却锐利,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林野手里的手机。
“把游戏关了。”老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再看下去,你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永远困在这里。”
林野愣了一下,攥着砖头的手,没有松开:“你是谁?”
“我姓陈,陈敬山。”老人走进院子,随手关上了院门,目光扫过院子中央的石台,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伤,还有深深的恐惧,“我是江洲市档案馆的退休管理员,也是唯一一个,盯了五十年的人。”
林野皱起眉,“你是说,清末的那个太平道?”
陈敬山愣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讶:“你还查到了太平道?看来你不是那些疯疯癫癫的小年轻,不是为了玩游戏才来的。”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台前,蹲下身,用手拂去石台上的雨水和灰尘,露出了下面刻着的符文。“你知道这些符文是什么吗?”
林野摇了摇头。
“这些是‘唤神符’,是清末那支太平道,用来召唤他们所谓的‘诸天古神’的符文。”陈敬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一百多年了,这些狗东西,阴魂不散。”
他给林野讲了一个被掩埋在江洲市历史尘埃里的故事。
清咸丰年间,太平天国运动席卷南方,一支太平军的残部,流落到了江洲市。这支残部的首领,是一个叫张太平的人,他原本是个落第的秀才,在广西的时候,接触到了从海外流传进来的、某种诡异的典籍,里面记载着关于“外域古神”“维度裂隙”“魂血献祭”的内容。
张太平把这些内容,和太平天国的“太平道”教义结合起来,创立了一个新的分支,自称“太平天师”,说世界即将迎来毁灭,只有信奉他的“太平道”,献祭自己的灵魂,召唤“诸天古神”降临,才能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他们在江洲市的太平巷,建起了总坛,也就是现在的 37号院。他们用活人献祭,在江洲市的各个角落绘制符文,建造献祭点,试图打开连接现实世界和“古神维度”的大门。他们的仪式越来越疯狂,短短几年里,江洲市有上百人失踪,都成了他们的祭品。
直到清光绪年间,官府才注意到了这个组织,派兵围剿了太平巷的总坛,放火烧了总坛。这场围剿之后,太平道就销声匿迹了,官府的档案里,也只留下了寥寥几笔的记载,当成了普通的叛乱。
“但他们没有被彻底消灭。”陈敬山的声音沉了下来,“张太平在被抓之前,把他的那本典籍,分成了十二份残页,传给了他的十二个弟子,让他们隐姓埋名,等待时机,重新开启仪式。”
“我父亲,当年是围剿太平道的官兵的后代,他一辈子都在盯着这些余孽。我从二十岁进档案馆工作,就接过了我父亲的担子,盯着他们,一盯就是五十年。”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跳:“你的意思是,这个《太平绘卷》游戏,就是这些太平道的余孽做的?”
“那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林野问道。
“为了阻止你,也为了毁掉这里。”陈敬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汽油瓶,放在了石台上,“这里是整个召唤阵的阵眼,是太平道的总坛,也是《太平绘卷》的核心服务器所在的地方。只要炸了这里,游戏就会瘫痪,仪式就会中断。”
林野愣住了:“服务器?这里?”
“你以为这个游戏的服务器,在什么互联网公司的机房里?”陈敬山冷笑了一声,“它的服务器,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它的核心,就藏在这个院子的地下,藏在当年张太平建的祭坛里,藏在维度裂隙的入口处。这个游戏,根本不是人做的,它是那个古神力量的延伸,是自动运行的召唤仪式。”
林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游戏无法溯源,为什么安装包无法复制,为什么它能透过手机镜头,看到现实背后的裂隙。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款普通的手机游戏,它是那个不可名状的古老存在,用来引诱人类献祭自己的诱饵,是打开维度之门的钥匙。
就在这时,林野怀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太平绘卷》的界面自动弹了出来,整个屏幕变成了血红色,一行行扭曲的、血红色的字,疯狂地在屏幕上滚动着:
【检测到敌对目标,亵渎太平圣坛。】
【绘卷之主林野,你已被污染,背叛太平教义。】
【限时任务变更:清除亵渎者,献祭陈敬山,完成第八道门。】
【任务奖励:直接解锁绘卷全部权限,成为太平圣使,永生不死。】
【失败惩罚:魂血反噬,灵魂坠入裂隙,永世不得超生。】
紧接着,屏幕上的地图突然放大,整个江洲市的地图上,除了已经开启的七个红色献祭点,又出现了第八个红色的标记,正好就在太平巷 37号,就在这个院子里。
标记旁边,写着三个字:门之钥。
林野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游戏把他和陈敬山,当成了开启第八道门的祭品。
陈敬山看到了屏幕上的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抓起汽油瓶,掏出打火机:“不能等了!现在就炸了这里!不然我们两个,都会变成它的祭品!”
就在他按下打火机的瞬间,院子里的雨,突然停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冰冷,像凝固的水泥。耳边的雨声、风声,全部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野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镜头自动打开,对准了院子中央的石台。
镜头里,石台开始剧烈地晃动,上面的符文发出了血红色的光。地面开始开裂,一道巨大的、黑色的裂隙,从石台的中心蔓延开来,裂隙里,涌出了无尽的、灰黑色的雾气。
天空中的裂隙,开始疯狂地扩大,无数双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裂隙,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耳边的低语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疯狂的祷词,无数个扭曲的音节,在整个院子里回荡着,像无数根细针,钻进林野的大脑里。他的眼前开始发黑,大脑里的理智,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飞速地崩塌着。
他看到,裂隙里,缓缓地伸出了无数根巨大的、黑色的、布满粘液的触手,朝着他和陈敬山的方向,蔓延过来。
他看到,现实世界的表皮,开始像玻璃一样碎裂,镜头里的混沌世界,和现实的院子,开始融合、重叠。断壁残垣变成了蠕动的血肉,雨水变成了粘稠的血液,杂草变成了扭曲的触手,整个世界,都在朝着那个不可名状的、混沌的维度,坍塌下去。
“快跑!”陈敬山猛地推了林野一把,把他推到了院门口,自己则举起汽油瓶,朝着石台冲了过去,“我来拦住它!你出去!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不能让十二道门全部开启!”
林野踉跄着撞在院门上,看着陈敬山的背影,看着他手里的打火机,在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就在这时,一根巨大的触手,从裂隙里猛地伸出来,缠住了陈敬山的身体。
陈敬山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在触手的缠绕下,开始扭曲、融化,像被扔进强酸里的蜡像。他手里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火光闪烁了两下,灭了。
汽油瓶摔在石台上,碎裂开来,汽油洒了一地,却没有被点燃。
林野的眼睛,红了。他想冲过去,想救陈敬山,但他的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无法动弹分毫。
他看着陈敬山的身体,一点点地融化,变成了黑色的液体,被那根触手拖进了裂隙里。
裂隙里,传来了一阵满足的、低沉的嘶吼。
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行血红色的字:
【第八道献祭之门,已开启。】
【当前绘卷进度:8/12。剩余 4道,待开启。】
紧接着,整个院子里的混沌景象,开始缓缓地消退。裂隙慢慢合拢,触手缩了回去,那些扭曲的血肉、蠕动的触手,都消失了。
雨再次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院子还是那个破败的院子,石台还是那个石台,地上散落着汽油瓶的碎片,还有陈敬山留下的一只鞋子。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只有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还亮着,刺得林野的眼睛生疼。
第八道门,开启了。
用陈敬山的命。
林野再也撑不住了,他沿着院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一脸。他终于明白,那些失踪者在消失前,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绝望。
在这种来自宇宙之外的、不可名状的、碾压一切的力量面前,人类,渺小得像一只蝼蚁。
他掏出手机,想给阿凯发消息,想报警,想做点什么。但他发现,手机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无论是备用机,还是他自己的手机,都没有信号。
整个太平巷,都被隔绝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巷子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的,踩在积水里,朝着院子的方向走来。
林野猛地站起身,举起手机,点开了《太平绘卷》,用镜头对准了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