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裂隙之眼

接下来的三天,林野几乎是抱着那台备用手机度过的。

他像着了魔一样,走遍了江洲市的大街小巷,举着手机,用《太平绘卷》的镜头,去看这座城市的“本貌”。他发现,这个游戏的镜头,就像一把能撕开现实伪装的刀,无论多么平常的场景,在镜头里,都会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另一面。

他每天上班路过的早餐摊,在镜头里,是一个架在黑色深渊上的祭台,蒸笼里冒出的热气,是灰黑色的、带着腥气的雾气,摊主递包子的手,在镜头里是枯瘦的、长着黑色鳞片的爪子;他租的老破小居民楼,在镜头里,是一座高耸的、布满孔洞的黑色巨塔,每一扇窗户,都是一只睁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楼道里的声控灯,是悬挂在半空的、跳动的心脏;甚至他每天坐的地铁,在镜头里,都是一条在血肉隧道里穿梭的、巨大的银色蠕虫,车厢里的扶手,是从蠕虫内壁里长出来的、扭曲的白骨。

一开始,他还会觉得恐惧,会下意识地放下手机,确认现实的场景,告诉自己这只是游戏特效。但渐渐地,他开始习惯,甚至开始沉迷于这种“窥见真相”的感觉。

现实里的江洲市,是一座冰冷的、飞速运转的机器,他只是机器里一颗无足轻重的螺丝。他每天挤地铁、加班、吃泡面、被领导骂、为了转正的名额焦头烂额,没有人在意他的想法,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但在《太平绘卷》的世界里,他是“绘卷之主”,他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真相,他能解锁普通人无法触及的权限,他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他开始接游戏里的任务。

游戏里的任务很简单,大多是“前往指定地点,绘制太平符”“收集 3份地脉魂火”“净化一处裂隙污染”。一开始,他还会小心翼翼地确认,任务要求他做的事,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他很快发现,这些任务在现实里,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如“收集地脉魂火”,游戏里的指引,是让他去三个指定的地点,把写着自己名字和生辰八字的小纸条,埋在地下。他以为是什么复杂的操作,结果只是随手挖个坑埋了,游戏就提示任务完成,给了他“绘卷之眼”的权限升级,能看到更深层的裂隙。

比如“净化裂隙污染”,游戏里的指引,是让他去江边的废弃码头,往江里倒一瓶混了自己一滴血的矿泉水。他照做了,游戏里显示“污染已净化”,给了他一个“魂火护符”,说能抵御裂隙里的低语侵蚀。

他越来越熟练地完成这些任务,等级越来越高,能看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他开始能在镜头里,看到现实世界里无处不在的“裂隙”——那些细小的、黑色的裂缝,藏在墙角、地下、天花板、水面之下,裂缝里不断涌出灰黑色的雾气,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低语声。

他也终于明白,阿凯说的“你自己都意识不到”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他完成了一个“绘制镇域符”的任务,游戏要求他在江洲市的七个十字路口,用粉笔写下指定的符号。他熬了一整夜,跑遍了七个路口,写完了最后一个符号,游戏提示任务完成,给了他大量的奖励。

第二天早上,他在报社看本地新闻,看到一条不起眼的快讯:“昨夜,我市七个十字路口接连发生交通事故,均为车辆失控撞向路边护栏,无人员伤亡。”

新闻里的七个路口,正好是他昨晚写符号的七个地方。

林野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猛地打开《太平绘卷》,翻出昨晚的任务记录,又翻出了之前完成的所有任务,一个一个地对应。他发现,他“收集地脉魂火”的三个地点,在他埋完纸条的第二天,都发生了小型的火灾、水管爆裂、地面塌陷;他“净化裂隙污染”的江边码头,在他倒完水的第二天,有人在江里发现了大量的死鱼,还有人说看到江里有巨大的黑影闪过。

他以为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现实世界里,都引发了对应的、诡异的变故。

他以为自己是在玩游戏,实际上,他是在现实世界里,一步一步地完成着某种古老的、诡异的仪式。

【凡绘卷之主,皆为门之钥。】

屏幕上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终于明白,那些失踪者,为什么会一步步地走向献祭点,变成“门”。他们和他一样,在不知不觉中,用自己的血液、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生辰八字,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献祭,把自己的灵魂,和那个藏在现实裂隙背后的、不可名状的存在,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他们以为自己是游戏的玩家,是窥见真相的天选之子,实际上,他们只是用来打开维度之门的钥匙,是用来献祭的祭品。

林野的手开始发抖,他想删掉这个游戏,想把手机砸烂,想立刻逃离这座城市。但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太平绘卷》推送了一条新的任务,红色的、标注着【高难度】【限时】的任务:

【任务名称:寻找遗失的太平经文。】

【任务地点:江洲市老城区太平巷 37号。】

【任务要求:在 24小时内,找到藏于太平巷 37号的太平经文残页,解锁绘卷核心权限。】

【任务奖励:解锁献祭点全貌,知晓门之真相。】

【失败惩罚:绘卷之眼权限收回,魂血绑定反噬。】

太平巷 37号。

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地址,他太熟悉了。七个失踪者里,第三个失踪者,那个外卖骑手,就是在太平巷失踪的。警方的档案里写着,他最后出现的监控画面,就是走进了太平巷的巷口,然后再也没有出来。太平巷是江洲市老城区最大的待拆迁片区,一半的房子都已经拆成了废墟,剩下的也大多空无一人,晚上连路灯都没有,是江洲市有名的“鬼巷”。

更重要的是,他之前翻江洲市的老档案时看到过,清末那支“太平道”邪教的总坛,当年就建在太平巷的位置。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一边是触手可及的真相,是能让他一举转正的独家新闻,甚至是能找到那些失踪者下落的关键线索;另一边,是明摆着的危险,是和那些失踪者一样,变成“门”的下场。

他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梅雨季的雨再次落了下来,把窗外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他拿起手机,给阿凯发了一条消息:【太平巷 37号,你知道什么吗?】

没过多久,阿凯的消息回了过来,带着明显的慌乱:【你别去!我室友赵鹏失踪前,天天往太平巷跑,说那里有“经文”,是游戏的核心。他最后一次出门,就是去了太平巷,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林野,我警告你,别碰这个任务!那些失踪的人,都是接了这种核心任务之后,才消失的!你以为你能例外?】

林野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冰凉。

他想起了那七个失踪者的脸,想起了他们在这座城市里的挣扎,想起了他们消失前,留下的那些疯狂的画稿、那些语无伦次的留言、那些深夜里无人知晓的绝望。

他不能回头。

如果他现在放弃,那七个年轻人,就真的永远消失在黑暗里了。而这个藏在《太平绘卷》背后的、吃人的游戏,还会继续流传下去,会有更多的、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变成新的“门”,消失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阿凯一句:【我必须去。我要知道真相。】

他收拾好东西,把备用手机揣进怀里,又往包里装了手电筒、录音笔、充电宝、一把折叠刀,还有那沓失踪者的资料。走出报社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雨下得很大,打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打了一辆车,报出了太平巷的地址。司机师傅听到这四个字,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诡异:“小伙子,这么晚了,去太平巷干啥?那地方都快拆完了,荒得很,晚上没人去。”

“去查点东西。”林野敷衍了一句。

司机师傅没再多问,发动了车子。车子穿过霓虹闪烁的 CBD,驶入老城区,灯光越来越暗,街道越来越窄,周围的房子也越来越破败。雨刷器不停地摆动着,窗外的雨幕里,偶尔闪过几间亮着灯的小店,很快就消失在身后。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太平巷的巷口。

巷口立着一块破旧的牌子,上面写着“太平巷”三个字,漆皮已经剥落,被雨水泡得发胀。牌子旁边,是一道蓝色的铁皮围挡,上面写着“拆迁区域,禁止入内”,围挡被人剪开了一个大口子,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

周围一片漆黑,没有路灯,没有住户的灯光,只有远处老城区的零星灯火,透过雨幕,投下一点微弱的光。巷子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猎物走进去。

司机师傅趴在车窗上,看着他:“小伙子,真要进去?我劝你别去,这地方邪乎得很,前阵子还有人在这里失踪了,警察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要是不怕,我就在这里等你半个小时,你要是不出来,我就走了。”

林野点了点头,谢过司机师傅,撑开伞,钻进了围挡的口子。

一走进太平巷,一股浓烈的、潮湿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巷子很窄,两边都是破败的老房子,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很多房子的屋顶都塌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雨幕里像一个个扭曲的黑影。

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断壁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了浑浊的水流,漫过了他的脚踝。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雨声、水流声,还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巷子里,被无限放大。

林野掏出怀里的备用手机,点亮屏幕,点开了《太平绘卷》。

摄像头自动打开,镜头里的太平巷,和现实里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现实里破败的巷子,在镜头里,变成了一条巨大的、蜿蜒的血肉通道,两边的断壁残垣,变成了通道内壁上蠕动的、布满血管的肌肉组织,地上的积水,变成了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顺着通道缓缓流动。巷子两边的房屋,变成了一个个黑洞洞的、张开的嘴,里面布满了锋利的、獠牙一样的碎石,每一间房屋的门口,都站着一个扭曲的、没有五官的黑影,静静地“看”着他。

天空被无尽的黑暗笼罩,无数道巨大的、黑色的裂隙,在天空中蔓延开来,裂隙里,是深不见底的虚无,还有无数双睁开的、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透过裂隙,静静地注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林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大脑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耳边的低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响亮,无数个扭曲的音节,在他的大脑里回荡着,像是无数人在他的耳边说话,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诡异的祷词。

他的理智,在疯狂地叫嚣着让他转身逃跑,让他离开这个鬼地方。但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无法移动分毫。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个宏大的、诡异的、不可名状的世界,一种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和恐惧,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就是那些失踪者,每天都在看到的“真相”。

这就是藏在现实世界的表皮之下,那个属于旧日支配者的、混沌的、疯狂的维度。

【任务指引:太平巷 37号,位于通道尽头,经文藏于祭坛之下。】

一行金色的字,浮现在屏幕上,一个金色的箭头,指向巷子的深处。

林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大脑里的眩晕和刺痛,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他举着手机,镜头里的血肉通道,和现实里的破败巷子,在他的眼前不断重叠、交错。他能看到镜头里,那些没有五官的黑影,在缓缓地移动,朝着他靠近;能看到天空中的裂隙,在缓缓地扩大,那些巨大的眼睛,在缓缓地转动,锁定了他的位置;能听到耳边的低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像是在引导着他,走向巷子的尽头。

走了约莫十分钟,他终于看到了 37号的门牌。

那是一间相对完好的四合院,院门是朱红色的,漆皮已经完全剥落,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已经被人撬开了,虚虚地挂在门环上。院门的两侧,刻着两个巨大的、扭曲的符文,正是他之前在游戏里画过的、太平符的图案。

林野走上前,推开了院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响起,院门缓缓打开,一股更加浓烈的腐朽气味和腥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院子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他在游戏里看到的、献祭点的符文一模一样。石台的周围,散落着一些空的矿泉水瓶、烟蒂、外卖盒子,还有一些散落的画纸,画纸上全是那些扭曲的符号,和赵鹏画的一模一样。

显然,在他之前,已经有很多玩家来过这里了。那些失踪的年轻人,都曾站在这个院子里,和他一样,寻找所谓的“太平经文”。

林野举起手机,用镜头对准了院子。

镜头里的院子,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圆形的祭坛,院子中央的石台,变成了祭坛的核心,上面的符文发出耀眼的金光。院子里的杂草,变成了一根根扭曲的、黑色的触手,在地面上蠕动着。石台的周围,站着七个黑色的、扭曲的人影,正是那七个失踪者。他们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石台周围,像是七尊雕像。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放下手机,看向院子中央。石台还是那个石台,杂草还是那些杂草,周围空无一人,没有什么黑色的人影。

再举起手机,那七个人影,依然清晰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人影,缓缓地转过身来。

是赵鹏。

他的脸,在镜头里是扭曲的、模糊的,五官像是融化了一样,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他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死死地盯着镜头的方向,也就是林野的位置。

他的嘴,缓缓地张开,发出了一阵无声的、扭曲的嘶吼。

紧接着,剩下的六个人影,也缓缓地转过身来。他们的脸,都和赵鹏一样,扭曲、融化、模糊,五官消失,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野。

林野的大脑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眼前的画面开始天旋地转。耳边的低语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嘶吼,无数个声音在他的大脑里尖叫着:

【门!】

【新的门!】

【太平将至!诸天降临!】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院门上,手里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滚进了积水里,灯光闪烁了两下,灭了。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映着他惨白的脸。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缓慢的、沉重的、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从巷子的方向,一步步地朝着院子走来。

林野猛地转过身,举起手机,用镜头对准了院门口。

镜头里,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在手机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

人影的脸,在镜头里,是一片混沌的、扭曲的黑暗,没有任何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