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淤泥里开出的花
十三岁那年,我的肩膀第一次压上了扁担。生产队修水利的号子声震得耳膜发疼,队长指着我说:“这细高个儿能顶半拉劳力!“可他们不知道,我裤腿里藏着还在抽条的骨头,脚板踩着比脸还干净的家底。
工地的篝火把黑夜烫出个窟窿,我蜷在草垛边啃硬窝头。大姐们银铃般的笑声里总夹着刺:“小长腿,打洗脚水去!“月光下,木桶晃荡着银河碎屑,我数着星星往河边挪,裤脚浸出的水痕像条委屈的小蛇。更难捱的是晾在竹竿上的碎花布,那些沾着月事血的内裤,在晚风里招摇成无声的嘲笑。
三年水利磨平了我指尖的嫩皮,却磨不灭眼底的光。当最后铲土方的号子消散在春风里,我已然能扛起半扇石磨。生产队的工分簿上,我的名字开始和壮劳力挨着,针线筐里却盛着更盛大的梦想——给全家老小缝制新衣时,剪刀游走处绽开朵朵莲花;帮姑娘们剪鞋样时,碎布头拼出了七彩云霞。
可每当听见学堂传来的读书声,针尖总会扎破指尖。煤油灯下,我借着队长家漏出的微光,在旧报纸边缘写满歪扭的诗句。二十九个劳动日把日历撕成碎片,我却在夜夜缝补中,把星辰缝进了衣襟,将月光织进了鞋帮。文学和音乐是偷偷喂养的蚕,在蚕食着现实桑叶的同时,也吐出了闪光的丝。
如今回首,那些在泥水里跋涉的脚印,在煤油灯下泛黄的书页,在缝纫机声中诞生的诗句,都成了命运赐予的彩线。或许我终究没能走进学堂,但土地教会我的坚韧,早已在灵魂深处绣出了一幅锦绣山河——那里有永不干涸的泉眼,正汩汩流淌着比学历更珍贵的生命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