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反应比预想的快。
报道刊出的第三天,省厅调查组进驻临江。组长姓何,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刑警,据说以铁面无私著称。他调走了赵晓曼案、江燕案、黄秀梅案的所有卷宗,传讯了所有相关人员,包括周永年。
周永年被停职了。
消息传出来那天,林越正在防空洞里和刘建国喝酒。刘建国拿着那份报纸,眼眶红红的。
“四年了……”他说,“四年了,终于有人信了。”
林越拍拍他的肩膀。
老吴在旁边,也哭了。他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念叨:“赵晓曼,你看见了吗?终于有人替你说话了……”
孙艳也在。她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丝光。
四个人,在这个阴暗潮湿的防空洞里,举杯,为那个四年前死去的女孩。
——
接下来的几天,调查组的工作紧锣密鼓。他们找到了那盘录音带,进行了声纹鉴定,确认是周永年和周晓彬的声音。他们重新勘验了赵晓曼的尸体——虽然已经火化,但当年的尸检报告还在,里面有很多疑点。他们找到了当年销毁证据的几个人,有人扛不住压力,开始交代。
周永年被正式逮捕那天,林越站在法院门口,看着警车开过来,看着周永年被押下车。
周永年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里没了当初的锋芒。他走下警车时,突然抬起头,看见林越,愣住了。
他盯着林越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押送的警察想拦,他摆摆手。
“你是谁?”他问林越。
林越看着他,说:“一个路人。”
周永年摇摇头:“不对。我见过你。”
林越没说话。
周永年说:“在你的眼睛里。那天在燕子河,你站在芦苇荡边上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你的眼睛……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林越沉默。
周永年继续说:“我儿子死了。我女儿也不认我了。我这辈子,什么都没了。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换个人也会做。”
林越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换个人,不会杀证人,不会杀自己的儿子。”
周永年的身体抖了一下。他低下头,不再说话。警察把他押走了。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警车消失在街角。
阳光很好,2000年的夏天即将结束。
他想起那个画面:赵晓曼躺在芦苇荡里,穿着白裙子,脸朝下趴着。
四年了,她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
——
晚上,林越回到防空洞。刘建国正在收拾东西——调查组给他恢复了名誉,撤销了通缉令,他可以回家了。
老吴也被安排了住处,调查组给他找了个养老院。孙艳说要回广州,离开这个让她做噩梦的地方。
林越坐在干草上,看着他们,心里空落落的。
案子破了,周永年落网了,刘建国清白了。
但他的任务还没结束。
系统还在。
倒计时还剩十几天,下一个目标是谁?
他闭上眼睛,感受那个若有若无的提示。
没有画面。
什么都没有。
系统像是沉默了。
刘建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林越睁开眼睛:“想以后。”
刘建国笑了笑:“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林越说:“考警校。”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你是个当警察的料。”
林越没说话。
刘建国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枚校徽。白底红字,上面印着“临江师范学院”,下面有编号:970312。
“赵晓曼的校徽。”刘建国说,“老吴交给我的。他说,这东西该还给她的家人。”
林越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校徽的边缘有点锈了,但字迹还很清楚。他盯着那六个字,眼前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校门口,笑得很灿烂。
“能找到她的家人吗?”
刘建国摇头:“她老家在乡下,父母早就不在了。有个哥哥,但地址没了。”
林越把校徽收起来:“我去找。”
刘建国看着他,说:“你真是……”
“真是怪人?”
刘建国笑了:“不是。是好人。”
林越没说话。
洞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林越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临江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这座城市,藏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冤屈,太多的血。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所有的真相都会浮出水面。
就像那枚校徽,攥在手心里,虽然锈了,但还在。
——
三天后,刘建国回了警队。调查组给他恢复职务,让他继续当刑警。他走的那天,林越送他到钢铁厂门口。
“以后常联系。”刘建国说。
林越点点头。
刘建国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那天在印染厂,你抓住我的时候,你看见了什么?”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见你被陷害的经过。”
刘建国盯着他,问:“你怎么看见的?”
林越说:“我有一种……能力。碰到某些东西,就能看见一些画面。”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说:“你是人还是鬼?”
林越笑了笑:“人。”
刘建国也笑了。他伸出手,和林越握了握。
“不管你是人是鬼,谢谢你。”
林越说:“谢什么,我们是搭档。”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搭档。”
他转身,上了那辆来接他的警车,走了。
林越站在厂门口,看着警车消失,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枚校徽。
还有十几天。
系统还没给出下一个目标。
但他知道,那十几天,不会是平静的十几天。
因为那个杀死江燕、黄秀梅的人,还没落网。
周永年只是幕后黑手,不是直接动手的凶手。
真正的凶手,手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还在黑暗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