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长安夜

2003年12月24日,平安夜

北京的冬天来得又急又凶。昨日还能看见枝头最后几片枯叶,今日清晨推窗,已是满目素白。雪从昨夜开始下,无声无息,铺天盖地,到天亮时,整座城市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柔软的绒毯。

叶蓁抱着陶灼站在窗前。玻璃上结了薄薄的霜,她用指尖轻轻抹开一小片,露出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陶灼六个月了,会坐了,小身子挺得直直的,靠在她臂弯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雪。

“雪,小灼,那是雪。”她轻声说,呵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又蒙上一层白雾。

陶灼伸出小手,想去摸玻璃上那些晶莹的霜花。他的小手胖乎乎的,手背上四个小肉窝,像刚蒸好的奶黄包。叶蓁握住他的手,轻轻按在玻璃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打了个哆嗦,随即咯咯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纯净,在寂静的清晨里像一串摇响的银铃。

叶蓁也笑了,低头亲了亲他带着奶香的脸颊。这几个月来,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爱笑——对着陶灼笑,对着窗外的阳光笑,对着生活中一切微小的、美好的事物笑。那些笑容起初是刻意挤出来的,是告诉自己要坚强。后来渐渐成了习惯,成了本能,成了支撑她度过漫漫长夜的光。

“今天平安夜呢。”她对着陶灼说,也像是对着窗外的雪说,“妈妈给小灼准备了礼物。”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个银色的长命锁。很小,很精致,锁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刻着“陶灼,2003.6.15”。这是她用苏晨抚恤金里的钱买的——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她想,苏晨不会怪她的。他那么喜欢孩子,如果知道她用这钱给陶灼买平安锁,一定会笑着说“蓁蓁,买得好”。

她把长命锁戴在陶灼脖子上。银色的链子细细的,坠着小小的锁,贴在陶灼粉嫩的胸口,凉凉的。陶灼低头看,小手去抓,抓不住,急得咿咿呀呀叫。

“这是爸爸送小灼的。”叶蓁轻声说,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银锁,“爸爸在天上看着小灼,保佑小灼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陶灼听不懂,只是仰着小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雪地里闪烁的星。

门外传来敲门声,轻轻的,迟疑的。

叶蓁抱着陶灼去开门。是李阿姨,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热腾腾的饺子,白白胖胖,冒着香气。

“叶工,今天平安夜,我家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给你和小灼送点。”李阿姨笑着说,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绽开,“孩子能吃辅食了吧?我特意包了几个小小的,没放盐,给他尝尝。”

叶蓁愣住了。这几个月来,对门邻居看她的眼神从好奇、探究,渐渐变成了习以为常的淡漠。偶尔在楼道遇见,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习惯了这种距离,也做好了独自抚养陶灼的准备。

可这碗饺子,这热气,这笑容,突然就让她眼眶发热。

“李阿姨,这怎么好意思……”

“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李阿姨把碗塞进她手里,又伸手摸了摸陶灼的小脸,“这孩子,长得真快,一天一个样。眼睛真亮,像你。”

叶蓁低头看着怀里咯咯笑的陶灼,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冰冷。

“进来坐坐吧,李阿姨。”

“不了不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李阿姨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叶工,有难处就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知道。”

门关上了。叶蓁端着那碗饺子,站在门口,久久不动。饺子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陶灼闻到香味,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抓。

“小馋猫。”叶蓁笑了,抱着他走进厨房。

她用勺子碾碎了一个小小的饺子,一点点喂给陶灼。陶灼吃得津津有味,小嘴吧嗒吧嗒,嘴角沾着饺子馅。叶蓁看着他贪吃的样子,心里软成一汪水。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天上的谁在撒糖霜。屋里,暖气很足,饺子很香,孩子在笑。

这一刻,平凡,温暖,像所有寻常人家的平安夜。

深夜,陶灼睡了。叶蓁坐在灯下,打开那本厚厚的《建筑构造》。单位改制后,考核越来越严,年底要评职称,她得准备论文。灯光昏黄,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圈。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纸,眼皮开始打架。

这几个月,她学会了在陶灼睡觉的间隙工作。孩子睡午觉,她画图;孩子晚上睡了,她看书。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黑眼圈重得像熊猫,胃疼越来越频繁。可她不敢停——她得挣钱,得养孩子,得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有时候实在累极了,她会抱着陶灼,坐在苏晨的照片前,对着照片里笑容温润的男人说话:

“苏晨,我今天给小灼买了新衣服,蓝色的,带小熊图案,他穿着可好看了。”

“苏晨,小灼今天会叫‘妈妈’了,虽然叫得不清不楚,但我听见了。”

“苏晨,我好累。可看着小灼笑,就不累了。”

照片不会回答,永远温柔地笑着。可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陶灼熟睡的小脸上。陶灼会皱眉,会咂嘴,会无意识地伸手抓她的脸,像在擦眼泪。

她知道,她在用忙碌填满生活,用陶灼填满心里的空洞。可有些空洞,是填不满的。比如深夜醒来,身边空荡荡的床;比如做了一桌子菜,却没有人分享;比如看见别人一家三口牵手散步,心里那种尖锐的疼。

可她不后悔。永不后悔。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是远处教堂的平安夜钟声,悠扬,绵长,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叶蓁放下书,走到窗前。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银白一片,干净得像童话。

她想起去年的平安夜。她和苏晨在西什库教堂听钟声,人群熙攘,他们牵着手,在寒风中呵出白气。他说:“蓁蓁,明年我们带孩子来。”她说:“好,带他来听钟声,告诉他,这是平安的声音。”

明年没有了。可今夜,有钟声,有雪,有陶灼匀净的呼吸。

这就够了。

她回到卧室,陶灼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长命锁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躺下,把他搂进怀里,像搂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平安夜快乐,小灼。”她轻声说,吻了吻他的额头,“爸爸也在看着我们呢。他说,蓁蓁,要坚强。小灼,要平安。”

陶灼在梦里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襟,抓得很紧,像抓住全世界唯一的依靠。

叶蓁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落在枕头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可嘴角,却是上扬的。

平安夜。平安。至少今夜,他们平安。

2004年3月8日,叶蓁三十六岁生日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玉渊潭的樱花还没开,但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淡绿的烟。

叶蓁的生日,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些年,生日都是和苏晨一起过的,他会买小小的蛋糕,会做一桌子菜,会送她礼物——有时候是一支笔,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只是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写着“蓁蓁,又长大一岁,我更爱你了”。

今年,没有人记得了。

早上起来,她给陶灼喂了奶,换了尿布,抱着他在阳台上晒太阳。陶灼九个月了,会爬了,在床上像只小乌龟,笨拙地,执着地,朝着一个方向努力。她看着,笑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设计院同事发来的短信:“叶工,生日快乐!”

很简单的四个字,加一个感叹号。她看着,愣了很久,然后笑了,回:“谢谢。”

放下手机,她继续给陶灼喂米糊。陶灼吃得满脸都是,她耐心地擦,一边擦一边说:“小灼,今天妈妈生日呢。妈妈三十六岁了,老了。”

陶灼听不懂,只是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门牙,白白的,小小的,像米粒。

门又响了。是快递,一个小盒子,寄件人写着“苏晨”。她签收的手在抖,拆开,里面是个音乐盒,木头做的,很朴素,打开,是《致爱丽丝》的旋律。盒子里有张卡片,熟悉的字迹:

“蓁蓁,生日快乐。这个音乐盒是我去年买的,想今年生日送你。可惜,等不到了。但音乐盒会替我陪着你,在每个你想我的夜晚,轻轻唱歌。蓁蓁,要快乐。替我快乐。”

日期是2003年3月5日。是他去小汤山前三天寄出的。邮政慢,走了一年,才在今天,送到她手里。

叶蓁抱着音乐盒,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陶灼爬过来,咿咿呀呀地拍她的背,像在安慰她。

哭了很久,她站起来,把音乐盒放在床头。拧开发条,清脆的旋律流淌出来,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温柔得像苏晨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苏晨,我收到了。”她对着空气说,眼泪又涌上来,“我很喜欢。谢谢你。”

陶灼爬到音乐盒旁边,好奇地听,小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叶蓁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指着音乐盒说:“小灼,这是爸爸送的。爸爸说,要妈妈快乐。”

陶灼伸手去摸音乐盒,小手拍打着木盒子,发出“咚咚”的响声,和音乐混在一起,竟有些奇异的和谐。

那天晚上,叶蓁给自己煮了碗长寿面。很简单,清水,面条,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她抱着陶灼,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陶灼坐在她腿上,咿咿呀呀地说话,小手拍着桌子,像是在给她唱生日歌。

“妈妈今天三十六岁了。”她低头,用额头抵着陶灼的额头,“小灼,妈妈是不是很老?”

陶灼咯咯笑,小手抓她的脸。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面汤里,咸咸的。

“不老。有小灼在,妈妈永远不老。”

吃完面,她打开音乐盒,抱着陶灼,在《致爱丽丝》的旋律里轻轻摇晃。陶灼很快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均匀。她轻轻哼着调子,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远处亮起的万家灯火。

三十六岁。失去丈夫的第一个生日。成为母亲的第一个生日。

很苦,很累,很想哭。

可怀里这个孩子,这个在音乐声里熟睡的孩子,让她觉得,还能再坚持一天,再一天,再一天。

手机又响了,是李阿姨发来的短信:“叶工,生日快乐。做了蛋糕,放你门口了。”

她开门,门口果然放着一小块蛋糕,用保鲜膜包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很朴素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小小的蜡烛。

她端起蛋糕,关上门,放在桌上。没有点蜡烛,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可她的眼泪,是咸的。

“谢谢,李阿姨。”她轻声说,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对着这个给了她一丝温暖的世界。

夜深了,陶灼在婴儿床里熟睡。叶蓁坐在灯下,打开日记本——那是她今年开始写的,用苏晨留下的钢笔,蓝色的墨水,写她和陶灼的日子。

“2004年3月8日,晴。今天三十六岁生日。苏晨的音乐盒今天才到,走了整整一年。听到旋律的那一刻,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小灼爬过来拍我的背,他大概以为妈妈摔倒了。

李阿姨送了蛋糕,同事发了短信。原来,还有人记得。

晚上煮了长寿面,抱着小灼一起吃。他吃得满脸都是,我给他擦,他咯咯笑。笑着笑着,就不那么难过了。

三十六岁,失去了一个世界,得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很小,只有我和小灼。但很重,重得我要用全部力气去扛。

苏晨,我会好好扛。带着你的音乐盒,带着小灼,一步一步,走下去。

晚安,三十六岁的叶蓁。晚安,九个月的陶灼。晚安,在天上看着我们的苏晨。”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夜空很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她想起苏晨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爱的人。

“苏晨,你在哪颗星星上?”她轻声问,“看见我和小灼了吗?我们很好,真的。虽然很难,但很好。”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轻轻地,吹动窗帘。

她回到床边,看着熟睡的陶灼。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长命锁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她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亲了亲他柔软的脸颊。

“晚安,我的小灼。谢谢你,来做妈妈的孩子。”

然后她躺下,把陶灼搂进怀里。小小的,温热的,带着奶香的身体,紧紧贴着她。她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能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坚定地,鲜活地,告诉她:妈妈,我在,我一直都在。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但嘴角,是上扬的。

长夜漫漫。可怀里这点温暖,足够照亮前路,足够让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没有苏晨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