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0月*日,清晨6时30分
雨从昨夜开始下,淅淅沥沥,不急不缓,像老人的絮语,没完没了。叶蓁抱着陶灼站在海淀派出所门口时,天光还是灰蒙蒙的,雨丝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斜斜地飘,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把清晨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
陶灼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家伙裹在苏晨的白大褂里——那件大褂现在成了他固定的襁褓,虽然太长太大,下摆一直拖到她膝盖,但柔软,干净,有洗衣粉淡淡的薰衣草香。她给袖口挽了好几圈,露出来的小手蜷缩成小小的拳头,粉嫩嫩的,像刚绽放的月季花苞。
叶蓁把伞往孩子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很快湿了一片。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流进脖领,冰凉。她打了个寒颤,抱紧了怀里的温暖。
派出所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五六个人,都撑着伞,在雨里缩着脖子。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个暂住证吗?催什么催!”一个老太太拎着布口袋,口袋里探出个小猫的脑袋,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外面。
叶蓁默默站到队尾。陶灼动了动,小嘴咂巴两下,没醒。她低头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这张小脸,这一个月来她看了无数遍,越看越觉得——不像她,也不像苏晨。
眼睛太大了,双眼皮太深了,鼻梁也太挺了。苏晨是典型的北方人长相,浓眉,单眼皮,鼻梁高但线条硬朗。她是南方人,继承了母亲的杏眼和父亲的薄唇。可陶灼,这张脸干干净净的,像一张崭新的宣纸,还没被任何人的基因涂抹过。
“同志,您也是来办户口的?”前面的老太太回过头,操着浓重的河北口音。
叶蓁愣了一下,点点头。
“孩子多大了?”老太太凑近看陶灼,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哟,真俊,男孩女孩?”
“男孩,三个月。”
“好福气啊。”老太太感叹,“这年头,有个孩子就是福气。我闺女结婚五年了,怀不上,急得呀……”
叶蓁勉强笑笑,没说话。福气吗?也许是吧。但这福气太重了,重得她快扛不动了。
7点50分,门开了。穿警服的门卫探出头:“排好队,一个个来。”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叶蓁抱着陶灼,随着人流走进大厅。大厅里灯光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消毒水、旧纸张和人体的复杂气息。
户籍窗口有三个,都排着队。叶蓁选了中间那个,窗口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民警,姓刘,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一沓表格。她认得叶蓁——这一片的名人,抗非英雄,报纸上登过照片,标题是“白衣战士的未亡人”。
“刘民警,早。”叶蓁把户口本递进去。
刘民警接过,翻开。那本深红色的户口本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到“叶蓁”那一页,看见“未婚”两个字,眉头就皱了起来。她推了推老花镜,看看户口本,又抬头看看叶蓁怀里的陶灼,眉头皱成了深深的“川”字。
“孩子多大了?”她问,声音平板,没有温度。
“三个多月,6月15日生的。”
“出生证明呢?”
“没有。”叶蓁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她已经用透明胶带把纸条两面都贴了一层,怕被雨水打湿,怕被手磨破,“孩子是……是别人放在西站,我捡到的。这是当时放在孩子身边的纸条。”
刘民警接过纸条,展开,看得很仔细,看了两遍。然后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响声,不紧不慢,像倒计时。
“叶工,”她抬起头,看着叶蓁,眼神复杂,“不是我们不办。但您这情况……今年8月刚出的《收养法》实施细则,您看了没?”
叶蓁摇摇头。她这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关注这些。
刘民警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窗口前。文件右上角盖着“机密”的蓝章,纸张已经有些卷边了。
“您看,这儿写着呢。”她的手指点着文件上的字,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收养人应当同时具备下列条件:一、无子女;二、有抚养教育被收养人的能力;三、未患有医学上认为不应当收养子女的疾病;四、年满三十周岁。”
她顿了顿,手指往下移,指着第四条下面的一行小字——那字很小,印得密密麻麻,叶蓁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但这里有个补充规定,”刘民警的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说什么不该说的事,“无配偶的男性收养女性的,收养人与被收养人的年龄应当相差四十周岁以上。无配偶的女性收养男性的,参照此规定执行。”
叶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深不见底的寒潭,一直沉,一直沉,触不到底。
“您今年三十五,孩子三个月,年龄差是三十四岁七个月,不到四十周岁。”刘民警的语气很公事公办,没有商量的余地,“所以,按规定,您不能收养这个男孩。”
“可他已经在我这儿了……”叶蓁的声音开始发颤,她努力控制着,可控制不住,“我把他从垃圾堆边捡回来,养了一个月了……他认我了,晚上我不抱着,他就哭……”
“那您当时就应该送福利院。”刘民警叹口气,那叹气里有关心,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按规定办事”的无奈,“叶工,我不是为难您。我也是做母亲的人,知道带孩子不容易。但规定就是这样,白纸黑字,改不了。”
她把文件收回去,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推过来。
“您还得有这些材料:稳定收入证明,住房证明,独居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单位介绍信,孩子的来历证明……这一套下来,没三个月办不完。”
叶蓁看着那张纸,纸上列着十几项需要准备的材料,一项项,一条条,像一道道栅栏,把她和陶灼隔开,把“母亲”这个身份隔在遥不可及的彼岸。
“可孩子等不了三个月。”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很细微,但控制不住,“他要吃奶,要上户口,要打疫苗……没有户口,他就是黑户,以后上学、看病都……”
“那您先办着,一步一步来。”刘民警把笔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去街道开独居证明,再去单位开介绍信,然后去民政局领申请表……这些都是第一步要办的。等材料齐了,我们再看。”
叶蓁拿起笔。笔很轻,塑料的,笔帽上印着“海淀公安”的字样。她握着笔,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怎么也写不出一个端正的字。
“我……”她想说什么,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陶灼就在这时醒了。
也许是被大厅里的灯光刺醒了,也许是被周围嘈杂的人声吵醒了,也许是感受到了母亲身体细微的颤抖。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嘴巴一咧,“哇”地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撒娇的、细细的哭,是饿了的那种哭,急切的,用力的,小脸憋得通红,小手小脚在空中乱蹬。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叶蓁手忙脚乱地拍他,颠他,可没用。哭声越来越大,在整个大厅里回荡,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
刘民警皱了皱眉:“孩子饿了,您先喂喂吧。”
叶蓁抱着陶灼,踉踉跄跄地走出派出所。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她没有伞——刚才出来得急,伞忘在窗口了。她也不想回去拿,就那么抱着孩子,冲进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脸。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她在街边找了个有宽屋檐的地方——是一家小卖部的门口。屋檐很窄,只能勉强挡住头顶的雨,斜飘进来的雨丝还是打在身上,冰冷。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
陶灼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颤抖,像风中的落叶。
叶蓁用已经湿透的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从布包里拿出奶瓶——奶粉是昨天在超市买的,最便宜的“伊利”袋装奶粉,400克,19.8元。水是早上出门前灌的保温杯里的,已经不热了,温温的,勉强能喝。
她拧开盖子,试了试温度,把奶嘴塞进陶灼嘴里。
陶灼立刻不哭了,含住奶嘴,用力吮吸。咕咚咕咚,声音很响,在淅沥的雨声里格外清晰。他喝得很急,很凶,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都吞进肚子里。
叶蓁看着他,看着这个小小的、脆弱的小生命,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混着脸上的雨水,流进嘴角,咸的,苦的。
“小灼,妈妈是不是很没用?”她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连个户口都给你上不了。妈妈答应过要给你一个家的,可这个家,连法律都不承认……”
陶灼喝完了奶,打了个响亮的嗝,小肚子圆滚滚的。他吐出奶嘴,看着她,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开,露出粉色的牙床。在灰蒙蒙的雨天里,在湿冷的屋檐下,这个笑容像一道阳光,毫无征兆地劈开阴霾,照进她心里最冷、最暗的角落。
他伸出小手,软软的,湿湿的,去摸她的脸,去擦她的眼泪——虽然他什么都擦不干净,只会把眼泪抹得满脸都是。
叶蓁握住他的小手,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不怕。”她擦掉眼泪,亲了亲他的额头,亲了亲他湿漉漉的睫毛,“妈妈一定能办成。妈妈答应你。”
陶灼听不懂,只是笑,小手抓着她的手指,抓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像是抓住了全世界唯一的依靠。
雨渐渐小了,从密密的雨丝变成疏疏的雨点。叶蓁抱着陶灼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着墙缓了缓。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渐渐稀疏的雨幕里。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抱着陶灼,开始了在北京城里的奔波。
早上8点,她挤上300路公交车。车上人很多,正是早高峰,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护着怀里的陶灼,被人群挤来挤去,汗水混着雨水,衣服黏在身上。有人抱怨“带孩子还挤什么公交”,她低着头,不说话。
8点半,到设计院。她把陶灼放在传达室王大爷那里。王大爷六十多了,老伴去年肺癌去世,一个人住。他喜欢孩子,看见陶灼就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小叶,你放心去上班,孩子我看着。”王大爷说,从抽屉里拿出个拨浪鼓——那是他孙女的,孙女已经上小学了。
叶蓁想说谢谢,可嗓子堵得厉害,只点点头。
9点到12点,她在办公室画图。是一栋写字楼的消防通道设计,密密麻麻的线条,枯燥的数字。她画得很慢,总是走神,总是想起派出所那张纸,想起刘民警说的“规定就是这样”。
中午12点,她没去食堂,抱着陶灼去了街道办事处。街道办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办事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正在吃盒饭。
“办什么?”她头也不抬。
“我想开个独居证明。”
小姑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户口本。”
叶蓁递过去。小姑娘翻开,看见“未婚”,又看看陶灼,眉头挑了挑。
“孩子父亲呢?”
“去世了。”
“那死亡证明呢?”
“他是医生,死于非典,在小汤山医院。医院开的证明在单位档案室,我明天去拿。”
“哦。”小姑娘低下头填表,表格是那种老式的复写纸,一式三份。她填得很慢,一笔一画。
“那这孩子……”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叶蓁,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是您亲生的?”
叶蓁沉默了。
她看着怀里熟睡的陶灼,看着他那张和自己没有一分相似的脸,看着他那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是?这是撒谎。说不是?那后面会有更多问题,更多麻烦,更多她应付不来的盘问。
“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是我亲生的。”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她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不是为撒谎,而是为那个死在非典中的女人——那个真正生下陶灼的女人。她想,如果那个女人在天有灵,看见另一个女人这样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孩子”,会怎么想?
会哭吗?会愤怒吗?还是……会感激?
应该会感激吧。叶蓁想。因为她是在救这个孩子,用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小姑娘没再问,低头继续填表。表格填好,盖章,撕下两份给她。
“一份自己留着,一份交派出所。”
“谢谢。”
走出街道办,已经下午1点了。陶灼又饿了,开始哭。叶蓁找了个街心公园的长椅,坐下来冲奶粉。水已经凉透了,她只好去旁边的公共厕所接了点自来水,用保温杯里剩下的热水兑了兑。
奶粉冲得不好,有结块。陶灼喝了几口,吐出来,继续哭。
叶蓁抱着他,在长椅上轻轻摇晃,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是苏晨以前常哼的,俄罗斯的民歌,旋律很忧伤。她哼着哼着,眼泪又掉下来。
下午2点,她去了民政局。民政局在一栋气派的新楼里,大厅宽敞明亮,有沙发,有饮水机。办事窗口很多,可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
轮到她已经3点半。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看了叶蓁的材料,眉头皱起来。
“叶工,您这情况……”他摇摇头,“真的很难。年龄差不够,这是硬性规定。您看,文件上写得很清楚……”
“可是孩子已经在我这儿了。”叶蓁几乎是在哀求了,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没办法,“我养了他一个月了,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那您当时就应该送福利院。”工作人员说,语气和派出所的刘民警如出一辙,“现在这样,我们也很难办。福利院那边有正规的收养程序,您如果真想收养,可以走那边的渠道,排队,等审核……”
“要等多久?”
“不一定。快的半年,慢的一两年。而且……”工作人员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冷漠,“福利院的孩子,很多是有残疾的,或者年纪比较大的。像您孩子这么小、这么健康的,很少。就算有,排队的人也多,您不一定排得上。”
叶蓁的心,彻底凉了。
她抱着陶灼走出民政局时,天已经黑了。雨又下大了,不是白天的绵绵细雨,是倾盆大雨,哗哗的,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淹没。她没有伞,抱着陶灼冲进雨里。
雨水冰冷,打在身上像鞭子抽。陶灼吓坏了,放声大哭,哭声被雨声吞没,只剩下细细的、绝望的呜咽。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她冲进去。超市里灯光很亮,货架上摆满了商品,花花绿绿,温暖得像个不真实的梦。她想买把伞,最便宜的塑料伞,挂在收银台旁边,十五块一把。
她摸了摸口袋。早上的十块钱,买了瓶水,买了包纸巾,还剩六块五。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设计院改制,工资推迟发放,说是“核算绩效”。她已经把上个月剩下的所有积蓄,都花在了奶粉和尿不湿上。
“能不能便宜点?”她小声问收银员,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
收银员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播着电视剧,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她抬眼看了看叶蓁,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有不耐烦。
“十二,最低了。”
“我只有……六块五。”叶蓁的声音低得像蚊子。
收银员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看电视。电视里的男女主角在接吻,背景音乐很煽情。
叶蓁抱着陶灼,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浑浊的雨水打着旋往下水道流。她看着怀里哭得小脸通红的陶灼,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着他因为冷而微微发抖的小身体,忽然想:
如果当时她没有蹲下身,没有抱起他,他现在会在哪里?
在福利院?在某个陌生人的家里?还是……已经死了,像他父母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她不能想。一想就要崩溃。
她转身,抱着陶灼冲进雨里。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分不清方向,只是本能地往家的方向跑。陶灼的哭声在耳边,细细的,弱弱的,像快要断掉的线。
跑过街角,跑过天桥,跑过一个个亮着温暖灯光的窗口。那些窗口里,有正在吃饭的一家人,有看电视的老人,有写作业的孩子。那些温暖的、平常的、与她无关的生活,像隔着毛玻璃看的画,模糊,遥远,可望不可及。
回到家属院时,她已经浑身湿透,头发一绺绺贴在脸上,衣服沉甸甸地往下滴水。陶灼的哭声已经变成了抽泣,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一颤一颤。
在楼道里遇见下班的邻居,是对门207的男主人,王工。他看见叶蓁,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侧身匆匆上楼了。她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能想象他回家后会对李阿姨说什么:
“啧啧,淋成这样……”“自找的。”“一个人带个孩子,还是个捡的……”
她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了。
用钥匙开门,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冷冷清清,像座坟墓。她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刺得眼睛疼。
陶灼又哭了,这次是那种虚弱的、奄奄一息的哭,大概是真的又冷又饿又怕。叶蓁手忙脚乱地脱掉湿衣服,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身上,换了件干衣服。然后去冲奶粉——水是凉的,她懒得烧了,直接用凉水冲了,试了试温度,冰凉。
陶灼喝了一口,吐出来,哭得更厉害。
叶蓁抱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拍着他的背。可没用,哭声越来越弱,小脸越来越白。
她忽然害怕起来——怕他生病,怕他像他父母一样,突然就没了。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比刚才淋雨时还冷。
她抱着陶灼,冲出门,敲响了对面207的门。
开门的是李阿姨,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叶蓁的样子,她吓了一跳:“叶工?你这是……”
“李阿姨,”叶蓁的声音在抖,“能……能不能帮我看看孩子?我……我去烧点热水……”
李阿姨看着陶灼哭得发白的小脸,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叶蓁抱着陶灼进去。207的屋里很暖和,有炖菜的香味。电视机开着,播着新闻联播。王工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她进来,点点头,没说话。
“把孩子给我,你去换身干衣服。”李阿姨接过陶灼,动作很熟练——她带大过两个孩子。她摸了摸陶灼的额头,皱眉,“有点烫。你等着,我熬点米汤,米汤养胃。”
叶蓁站在门口,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她看着李阿姨抱着陶灼进了厨房,看着王工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这个温暖的、完整的、与她无关的家,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我回去换衣服。”她哑着嗓子说,转身回了自己家。
换好干衣服,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忽然觉得累,累得连呼吸都费力。胃开始疼,那种熟悉的、尖锐的疼,从腹部一直往上钻,钻到心脏,钻到喉咙。
她蜷缩在沙发上,用手按着胃,额头上冒出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很轻,迟疑的。
她挣扎着去开门。是李阿姨,端着个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米汤,米汤上飘着几粒枸杞。
“孩子睡了。”李阿姨把碗递给她,“我喂了点米汤,睡了。你也喝点,暖暖身子。”
叶蓁接过碗,碗很烫,烫得手疼。她低着头,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
“谢谢您,李阿姨。”
“谢什么。”李阿姨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有关心,但更多的是过来人的担忧,“叶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一个单身女人,带个孩子,太难了。”李阿姨的声音很轻,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现在孩子小,还好。等他大了,要上学,要吃饭,要穿衣……处处都要钱。你工作又忙,谁来照顾他?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要想清楚。”
叶蓁抱着碗,碗里的热气熏得眼睛发涩。她抬起头,看着李阿姨,看着这个善良的、朴实的、一生都在为家庭操劳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清楚了。他是我的孩子,我养。”
李阿姨不说话了,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有很多东西——理解,无奈,惋惜,还有一丝叶蓁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那……你好自为之吧。”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叶蓁端着碗,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没完没了。远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像哭花的眼睛。
她低头,喝了一口米汤。米汤很淡,没放糖,但很暖,一直暖到胃里,暂时压住了那尖锐的疼。
她想起陶灼的笑,想起他软软的小手,想起他抓住她手指时那种用尽全力的依赖。
然后她放下碗,走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建行的存折——深蓝色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她翻开,第一页写着“叶蓁”,下面是苏晨的抚恤金记录:2003年6月20日,存入,24,000.00。
两万四千元。他一年的工资。他一条命的价钱。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合上存折,穿上外套,抱起还在熟睡的陶灼,用被子裹好,再次冲进了雨里。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停留。她穿过雨夜,穿过昏暗的街道,穿过这座城市的冷漠和疏离,朝着一个方向,坚定地走去。
她要去找老院长。求他帮忙,求他救救这个孩子,救救她,救救这个在雨夜里快要熄灭的、小小的家。
夜里11点,她敲响了老院长家的门。开门的是老院长的夫人,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见浑身湿透、抱着孩子的叶蓁,她吓了一跳:“小叶?你这是……”
“我找院长。”叶蓁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有急事。”
老院长出来了,穿着睡衣,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报纸。看见叶蓁的样子,他也吃了一惊:“快进来!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下着雨……”
叶蓁抱着陶灼走进去。屋里很暖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整洁,温馨,有书卷气。
她站在客厅中间,湿漉漉的,水滴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印记。她看着老院长,看着这个在她最绝望时给过她工作、在她最难时帮过她的长辈,忽然腿一软,跪下了。
“院长,求您帮帮我。”她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雨水,流进嘴角,咸的,苦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孩子不能没有户口,不能当黑户……他是我从垃圾堆边捡回来的,他只有我了……求您,求您……”
她把一切都说了。从在西站捡到孩子,到这一个月来在各个部门之间的奔波,到今天的绝望。她说得很慢,很乱,语无伦次,边说边哭,哭得喘不过气。
老院长扶起她,让她坐在沙发上。夫人递过来热茶,又拿来干毛巾。老院长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有痛惜,有无奈,有愤怒,最后都化成了决心。
“小叶,你起来。”他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很暖,很稳,“这个忙,我帮。”
叶蓁抬头看他,泪眼模糊。
“我去找市局的领导,我去找民政的老同学,我去找所有能找的人。”老院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心里,“这个孩子,我一定要让他有户口,有名分,有个家。”
“院长……”叶蓁泣不成声。
“别哭。”老院长拍拍她的手,像父亲拍女儿,“你是好孩子,苏晨是好孩子,这个孩子……也是好孩子。好孩子,不该受这个罪。”
那一夜,叶蓁抱着陶灼,在老院长家的客房里睡着了。这是一个月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梦里没有雨,没有冷,没有那些冷漠的脸和推诿的话。只有阳光,暖暖的,照着她和陶灼。
陶灼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
三天后,老院长带着叶蓁,去了市公安局。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最后,在“特事特办”的批示下,陶灼的户口问题,终于有了转机。
2003年11月7日,立冬。叶蓁再次来到海淀派出所。
天晴了。连续下了大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阳光薄薄的,淡淡的,没什么温度,但毕竟是阳光,照在身上,有淡淡的暖意。
刘民警看见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欣慰,还有一种“终于办成了”的成就感。
“叶工,恭喜您。”她说,从抽屉里拿出新的户口本,深红色的封皮,崭新崭新的,“批了。”
“批了?”叶蓁的声音在抖。
“批了。”刘民警翻开户口本,指给她看。
在“叶蓁”那页的后面,多了一页。纸张是新的,印刷的墨迹还没干透,有一股淡淡的油墨香。上面写着:
姓名:陶灼
与户主关系:子
出生日期:2003年6月15日
备注:收养
“收养”两个字,是手写的,蓝色的墨水,很工整,很清晰,一笔一画,都透着郑重。
叶蓁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户口本上,把那两个蓝色的字晕开一小片,像两朵蓝色的花,开在红色的土壤上。
“谢谢您,刘民警。”她哽咽着说。
“不用谢我。”刘民警也笑了,笑容里有难得的温和,“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救了这个孩子,是你没有放弃。”
叶蓁抱着陶灼——陶灼今天特别乖,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走出派出所。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她抬起头,看着北京十一月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丝淡淡的云,像羽毛。
她抱着陶灼,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这座巨大的、冷漠的、但又在她最绝望时给了她一丝希望的城市,忽然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灼,”她低头,额头轻轻贴上陶灼的额头,感受那小小的、温热的生命,“你有户口了。从今天起,你是妈妈的合法儿子了。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这座城市里了。”
陶灼听不懂,只是笑,小手挥舞着,要去抓她的脸,要去摸她的眼泪。
叶蓁握住他的小手,小小的,软软的,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我们会好好的。”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纯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认真地说,像在发誓,像在祷告,像在对着命运宣告。
“一定会的。”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陶灼脸上。两张脸,一大一小,都在笑。笑得那么用力,那么灿烂,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来所有的阴霾、所有的泪水、所有的绝望,都笑散在阳光里,都留在2003年这个漫长的、潮湿的、寒冷的秋天。
那天晚上,叶蓁在从单位带回来的工作日志背面,用那支画图的2H铅笔,写下了长长的一段话。她没有日记本,就写在日志的空白处,字写得很小,很工整,像她画的那些建筑图纸,一笔一画,都要清清楚楚:
“2003年11月7日,立冬。小灼的户口办下来了。民警说,他是HD区非典后第一个成功落户的被遗弃儿童。
今天花了368元,在超市买了罐‘惠氏’奶粉。真贵——我月工资2400,这罐奶粉够我吃半个月食堂。但必须买,小灼要喝最好的。
市里给抗非一线人员的补贴到账了,连补三个月,每月800。加上工资,勉强够用了。只是要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房子贷款下个月要还,870元。苏晨的抚恤金我还没动,存在建行那张单独的存折里。那是他用命换来的,我花不下去,总觉得花一分,就欠他一分。
今天抱着小灼去派出所拍照,他对着镜头笑,笑得真好看。户籍民警说:‘这孩子有福相,长大一定有出息。’
是啊,他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福气。能从非典中活下来,能从垃圾堆边活下来,能遇到我……是我们彼此的福气。
苏晨,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这个孩子,也保佑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当好一个妈妈,但我会努力。就像你曾经努力救每一个病人那样努力,不放弃,不认输。
对了,今天风很大,但太阳很好。小灼在阳光里笑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你。想起你说‘蓁蓁,我们要在阳光下坦坦荡荡地活’。
我会的。带着小灼,一起。
还有,我很想你。每天都很想。但今天,好像没那么痛了。因为有小灼在,因为生活还要继续。
晚安,苏晨。晚安,我的小灼。”
写到这里,铅笔芯断了。她找出削笔刀,就着台灯昏黄的光,一下一下地削。木屑簌簌落下,在桌上积了一小堆,像时光的碎屑。削好了,她继续写:
“小灼今天会翻身了。我把他放在床上,去倒水的功夫,他自己翻过来了。他趴在那里,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说:‘妈妈你看,我做到了。’
苏晨,如果你在,你会说什么?你会把他举起来转圈吗?会亲他的小脸吗?会说‘我儿子真棒’吗?
我想你会。你那么喜欢孩子,你说过要生三个,一个学医,一个学建筑,一个学艺术。现在,我们有一个了。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他叫我妈妈。
好了,不写了。小灼哭了,大概是饿了。我要去冲奶粉了。
晚安,苏晨。晚安,我的小灼。晚安,这个终于有了一点光亮的世界。”
她放下笔,走到婴儿床边。陶灼果然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看见她,笑了,伸出小手,要抱。
叶蓁抱起他,亲了亲他的小脸,亲了亲他柔软的发顶。
窗外,北京的冬夜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声,呜呜的,长长的,像是这座城市在沉睡中的呼吸。屋里很暖,灯光很柔,怀里的孩子很软,很暖,像个小火炉。
这一刻,叶蓁觉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和眼泪,都值了。
因为她在被需要,在被爱,在活着。
因为她和陶灼,终于有了一个名分,一个家,一个可以继续走下去的明天。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她,走过很长、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