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去了越来越多的地方。

像油画般的托斯卡纳。

像蓝丝绒一样的地中海。

以及绚烂又壮观的北极光。

我放任自己沉进黑暗里。

内心却好像逐渐明朗了起来。

生命第一次无所事事,不为了某个人转动。

也挺享受的。

我二十二岁了,年龄不大不小,也没想过再享受下恋爱什么的。

说实话,和洛伦畸形的关系。

我到底是失去了一些自信。

偶尔看着镜子,我会对着熬夜留下的眼袋发呆。

但出人意料的是,旅途中偶然被一个意大利的男生示好。

我们礼貌地见了几次面,喝了几杯咖啡。

我跟他讲我们国家的沙漠,从没见过的植物,为了存活,在极端环境里演化。

也跟他讲各有特色的少数民族。

好吃的夜市小吃。

我好奇地问他。

“你会觉得我老吗?”

他诧异地看着我。

“怎么会?你眼睛里有很多故事,像威尼斯沉船里捞起的古董琉璃。”

我笑得开怀。

诚实地告诉他,我走遍了很多地方,是为了忘掉一个人。

世界很大,可我的世界很小,可能我见过了很多的人很多的事。

就能忘记那一个人,那一件事。

他祝我成功。

分开的时候,我跟他表示感谢,我们友好地告别,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这已经很好了。

直到那天,我收到了一条陌生邮件。

洛伦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的新邮箱。

内容也言简意赅。

“我和所有人都断了。”

那天,我尝试了极限运动,跟着向导一起爬勃朗峰。

日照金山的壮丽撞进我眼睛的时候,好像一切都在我面前停止了。

在太阳的照耀下,好像没什么阴影是过不去的。

我看到他的邮件,没有回复。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好像真的从身体里消失了。

我转了快一年。

心里的那个洞,被填满了很多。

终于有了再踏上美国土地的勇气。

我没想好干什么。

洛伦还算大方,分给我的公司期权和存款已经够我生活。

我一件件尝试,想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找到喜欢的事情很难,但我也没有着急。

慢慢试,人最多的好像就是时间。

有时候我会在西海岸找个小咖啡馆,一坐就是半天。

我的生命里,多了一个小生命。

倒垃圾时,我听到了纸箱里的呜咽。

在里面捡到了一只被人遗弃的柯基。

它的腿瘸了一条。

冬天要来了,我没忍心,带它回了公寓。

小狗很活泼,也黏人。

每次一开门,就兴高采烈地扑上来。

它对我的依赖,让我很开心。

我有了陪伴,也有了被需要的感觉。

这样的日子,我很满足,直到洛伦找上了门。

那一瞬间,我惊觉。

我好久都没想到过洛伦。

以至于我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洛伦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

“分给你的公寓怎么不住。”

我淡淡的回复。

“住着晦气,不想住了。”

他紧抿着唇,再也说不出话来。

洛伦的体面终于维持不住了。

我转身带着狗准备离开。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终于绷不住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液,哑着嗓子问我。

“薇薇安,你曾经答应过我的,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我笑了,想起曾经小时候,半夜睡不着。

我们头抵着头,还幼稚的拉钩约定,一辈子不分开。

我径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这样的话,你不也说过吗。”

“答应过的东西有什么用?”

“洛伦,你把我养大,供我读书,离开时,你分了一笔不错的财产给我。”

我顿了顿。

“这么多年,我仍然感谢你的慷慨。”

洛伦抬手,捂住眼眶。

他父母死得早,我从小就知道他是个要面子的人。

不愿意轻易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脆弱。

我沉默了一会。

过了很久才出声。

“都一把年龄的人了,别再搞矫情那一套了。”

“你也三十了,应该懂得,你错了,而我不会原谅的。”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

“而且,我因为你失去了两个孩子,如果可以,我很希望你去死吧。”

我有点恶毒,做不到坦然释怀。

我转身离开。

可洛伦却死死拽住了我的袖子。

他拽得很用力。

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他的体面好似维持不住了。

他压抑的呜咽,肩膀不停地颤抖。

“你都知道了?”

我嗯了一声。

“你真的是个烂人。”

“别再来了。”

他捂住脸,颓然地松开了手。

身上的颓靡怎么藏都藏不住了。

“是,我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渣。”

“但是人渣也知道错了。”

相识二十多年?

洛伦为我哭过很多次,我以前最不喜欢看他哭。

不过,无所谓了。

我跟保安打了电话,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他进来了。

他是后悔了或者是什么,我也不想关心了。

洛伦却在这座小城里待了下来。

每天看我遛狗时,送来各种营养补品。

“你身体受过伤,得好好补补。”

我目不斜视,将他送的东西当着面喂了狗。

后来,他学聪明了,只会远远的看我一眼。

我装作看不见,等着他喜新厌旧又发作的那一天。

直到那天晚上。

洛伦喝得醉醺醺的,狂敲我的门。

我不堪其扰。

他满身酒气,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薇薇安,我说过的,等有钱了,要补给你最好的戒指的。”

他伸出手,掏出一枚戒指。

我沉默地盯着他掌心的戒指看了一会。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戴戒指了”

他无措地攥紧了戒指,眼泪突然就当着我的面掉了下来。

“求你,看在我为你付出这么多年的份上,原谅我一次这么难吗?”

他的神色,像是痛到了骨子里。

我有些嫌恶。

“你付出了这么多,现在得到了这么多钱不也挺好。”

“而且你是睡了个遍,又不嫌弃我眼下的黑眼圈了吗。”

“你不是找了个像我的萨曼莎吗,这种游戏,她可以陪你玩。”

洛伦的眼里突然浮现出深入骨髓的痛意。

他怔怔地看着我。

“薇薇安,我一直都记得,当初在圣玛丽的日子。”

“明明你讨不到糖果,也没有多余的毯子,却还是把偷藏的巧克力分给了我,半夜自己却冷得胃痉挛。”

“我一直都记得那一幕,我想让你过好日子的,没有你,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

看着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洛伦,其实忘本,是人的本性,只是你更烂一点。”

不只是他会没有,我也一样。

只是我一直觉得。

人的感情维持很多年,再浓烈的新鲜感到达顶峰之后,都会趋于平淡。

曾经我谈课题的时候。

不是没有学弟为了某种目的往上凑。

“但至少,我知道什么叫责任。”

洛伦哑着嗓音。

一遍遍哭着哀求。

“可是我爱你,真的爱你。”

我扯了扯嘴角。

“这么爱我啊,那能别来恶心我了吗。”

洛伦没有再看我一眼。

车子越开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伸了个懒腰,收拾好心情。

好好地睡觉。

再后来。

我尝试着重新学习,找了个班上

再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不错的同事。

人到中年,我没有抗拒再婚。

对方人很简单,普普通通的条件。

就那么莫名其妙的看对了眼。

我没有亲人。

他也没有。

我们的婚礼也弄得简简单单。

洛伦也偷偷来了。

我看到他躲在酒店的柱子后。

偷偷地看我一眼又移开。

像是多看一眼就会落下泪来。

其实这些年,我听过一些他的近况。

听说他的情况大概不太好。

洛伦近乎放纵地生活着。

这几年身体越来越不好。

心脏似乎出了点问题。

像是生怕自己没出事一样。

我装作没看见。

只是晚上的时候,我在一堆礼单里。

发现了一个没留名的水晶天鹅。

丈夫吃醋地问。

谁啊,送这么贵的东西。

我愣了愣。

忽然就想起了曾经有一年,我和洛伦路过一个橱窗。

里面摆着一对非常美丽的白天鹅。

标价十五万。

洛伦指着橱窗里的天鹅跟我说。

等我有钱了,要送我一对。

我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要送天鹅啊。

他脸红到了耳根。

别扭地骂我。

“笨蛋,你不知道天鹅的寓意啊!”

其实我知道的。

希望与你携手一生,永不分离。

我看着丈夫笑了笑。

“冤大头吧”

哪有什么携手一生,永不分离。

情绪上头的产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