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试毕业舞会礼服时,洛伦的指尖在我肩带上流连。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声音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说起来,”他顿了顿,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安娜也试过这条裙子。”

他的手指勾着丝绒肩带,轻轻往上提了提。

“颜色衬她。年轻嘛,皮肤透亮,穿这种酒红……啧,是比你合适点儿。”

说专为我定制的礼服,是按照他助理安娜的尺寸修改的。

“十九岁的女孩皮肤还发着光,锁骨线条每一寸起伏都勾着光。

“撒娇求我让她试穿的时候,眼睛水灵灵的像小鹿。”

洛伦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锁骨,带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你什么意思?”

他目光轻飘飘落在我颈侧。

“没什么意思,就是突然觉得,年轻女孩穿丝绒是比你好看些。”

“你要是介意别人试过的裙子,可以不穿,介意别人吻过的男人……”

他顿了顿。

“也可以不要。”

“随你开心。”

我愣在试衣间。

身上轻盈的丝绒,忽然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洛伦的吻落在我耳后。

“你高烧那次……其实挺抱歉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读一首浪漫的爱情诗。

“下暴雨让你送实验数据那回,就是安娜想玩点刺激的,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你支出去。”

我全身的血液凝固起来。

上周暴雨红色预警,他说教授催得急。

我担心影响他的研究进度,笔记本护在怀里就往雨里冲。

他叫的车来得迟,那天我被雨水浇透,当晚发起了高烧。

如果不是他的室友偶然来电,我差点烧成脑膜炎。

烧迷糊的时候,我还拽着他室友的衣袖。

求他别告诉洛伦,他课题压力大,别拿这种小事烦他。

像是想到什么,洛伦低低笑了两声。

“室友后来还是打给我了,但那时候安娜花样挺多,我正在兴头上。”

我的世界骤然塌陷,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

“为什么?你爱上别人了?”

他摸出烟,点燃——在我无数次劝他戒烟无果之后。

“有天早晨,你跟我说早安的时候,我看见你眼下有了淡青色,很奇怪,从那以后就提不兴趣了。你没发现吗,我们很久没约会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

“爱谈不上。但那么多青春靓丽的女孩往身上扑,我是男人,又不是圣人,谁能够抵挡的了”“本来也可以瞒你一辈子的。”

他吐出口烟。

“但刚才试礼服,看见你腰身这里有点松,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

我的眼泪突然大颗大颗砸在波斯地毯上。

洛伦伸手替我擦眼泪。

“安安,你买素描纸的时候,不也只挑最新鲜洁白的那一沓吗?”

我想不明白。

明明半小时前,我还穿着他订制的昂贵礼服,看着镜中的我们,以为握住了青春里最璀璨的星光。

快喘不过气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安娜”两个字。

他没接,不急不缓地看着我。

“想好了吗?小姑娘年纪小,等久了闹起来不好哄。”

我猛地打开他的手,崩溃地抓起化妆刷砸过去。

滚!都给我滚!”

他没有躲,刷柄在他额角划出一道红痕。

他顶了顶腮,脸色沉下去。

“行,我先走。要分要和随你,我总不会亏待你的。”

摔门声震得耳膜发疼。

更衣室只剩我一个人。

我扯下礼服,发疯似的撕开侧边的缝合线。

我们四年的感情,竟然败给了不解风情的岁月?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崩溃地砸碎了试衣镜。

彻骨的痛意里,我好像看到了从前。

我们都在圣玛丽孤儿院长大。

我不会讨好来领养的家庭,也背不熟《圣经》选段。修女决定送我去州立的寄宿学校——那里以管理严苛著称。

十四岁的洛伦握着美工刀冲进了院长办公室。

被社工带走时,他对我笑:“薇薇安别怕,我说过会保护你。”

后来他从少管所出来,没有家庭担保,一身记录,为了让我能安心读书。

他打三份工,洗盘子、送报纸、给邻居小孩补习数学。

他把骄傲和睡眠全部典当给了生活。

最难的一次他深夜送外卖被抢,护着餐费被人打断两根肋骨,躺在急诊室奄奄一息。

我哭着问:“为我这样,值得吗?”

他攥紧我的手,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不值得?你是圣玛丽最该去常春藤的女孩。”

冷,真的很冷。

好心的店员看我崩溃的样子,就近帮我叫了出租车。

我裹在公寓的被子里,吞了一把褪黑素。

如果是噩梦,睡一觉就好了。

可醒来时,手机被打爆了。

无数条匿名短信涌进来。

洛伦和安娜在实验室储物间亲热的偷拍视频,已经传遍了兄弟会的社交群组。

洛伦的电话随即而来,他声音懒散。

“薇薇安,你去跟学生会的纪律委员会谈谈,我的推荐信不能受影响,不会可以请教下凯瑟琳,她有经验,这样的事,以后总也少不了。”

“你知道的,我最烦这些流程。”

我哆嗦地握着手机。

我知道的洛伦最讨厌被调查,厌烦别人翻他的过往。

生平第一次接受校报采访,是因为有人匿名爆料说我靠他进入研究小组,说我配不上他。

洛伦还召集了兄弟会的所有人,对着镜头笑得很温柔。

“我的女孩,是圣玛丽飞出的最聪明的云雀,能站在她身边,都是我努力来的幸运。”

甚至当场不顾体面,把造谣的博主打了。

从此,整个常春藤都知道化学系最不能招惹的人,是我。

不过一年,同一批人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再也忍不了了。

可回到我们合租的公寓,客厅中散落的蕾丝内衣和男士衬衫,一件件蔓延到卧室。

男女调笑的声音,从我亲手挑选的那张床上传来。

门没有关。

安娜难耐地往后仰头,猝然与我四目相对。

暴虐的情绪瞬间撕碎我的理智。

我扶着墙才没有倒下去。

洛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你先回去。”

安娜没动,好奇地看了我两眼。

“这就是你女朋友啊,是有点憔悴,怪不得你没兴致。”

洛伦淡淡地瞥她一眼。

“我说了,先出去。”

安娜不敢反对了,不满地嘟着嘴。

“行吧,晚上我会乖乖等你的。”

女孩蹦蹦跳跳地起来,暧昧地在洛伦薄肌上摸了一把。

“那你要先答应我,不能碰这个书呆子!都是我的。”

洛伦拍拍她后腰。

“行了,都是你的。”

洛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笑出了声。

“小姑娘挺可爱的对吧?”

指甲死死掐进了掌心。

或许是舍不得。

又或许是我没有家人,没有退路,洛伦曾是我世界的全部坐标。

我想留住什么,随便留住什么都好。

“洛伦,想分开,你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