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降世,福泽万物。
屋外白雪皑皑,天地一片苍茫,小屋内却暖意融融,一对兄妹正轻声交谈。女子面容白净,相貌素净;男子身形精悍,一双眸子却黯淡无神。
女子慵懒侧卧在床榻上,随手翻着一本残破古籍,时不时抬眼向兄长问道:“哥,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顾宏轻轻理了理额前发丝,目光空洞望向窗外落雪,缓缓应道:“多半是古人编来哄孩子的吧。若真有仙人,怎会半分痕迹也不曾留下?不过是口耳相传的传说罢了。就连你手里这本书,都是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就算真有神仙,我也看不见了。”
顾青听罢,翻身下床,悄悄走到哥哥身后,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双眼:“哥,这样……是不是就能看见黑色了?”
顾宏猛地攥住妹妹的双手,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压抑的哭腔:“小青,别逗哥哥了,我心里都明白。”
世间苦楚太多,求仙问道,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念想。于顾宏而言,黑暗早已是常态——分不清白昼黑夜,便权当皆是漆黑;看不清亲友容颜,便当作万物皆为朦胧。
这对兄妹命途多舛。幼时父母因琐事离散,从此再未回头,生而不养,枉为至亲。所谓血浓于水、至亲至爱,不过是一时欢愉过后,抛却责任的冷漠与逃避。
顾宏松开妹妹的手,语气陡然激动:“小青,若我眼睛真能治好,定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不让你再遭人白眼。这些年上门提亲的人不少,婶子她们也热心,可一看见我这模样,便都吓得退了回去。”
旁人提起他时,只道是个身材匀称的青年,却生着一对诡异白瞳,长发散乱,衣衫褴褛,与流浪汉别无二致。
满腔期盼过后,终究要面对现实的苍白无力。“今天也累了,”顾宏低声道,“早点歇息吧。哥哥明早还要出去乞讨,说不定能捡到几本像样的书,给你看。”
顾青轻轻点头,柔声道了一句“晚安”,便躺下身去。
夜深,寒风呼啸,刮得简陋小屋摇摇欲坠。兄妹二人熟睡之际,屋外路边,一位老道一瘸一拐艰难前行,似是力竭,一头栽倒在小屋墙角。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顾宏便摸索着穿好衣物。扣子虽扣得歪歪扭扭,却是他多年练就的本能。右手向枕边摸出拐杖,一切收拾妥当,便推门而出。
“哒哒哒——”木杖敲击地面,声响清脆,惊醒了顾青。她睡眼惺忪,含糊叮嘱:“哥,路上小心。”
脚步声渐远,顾青再度沉沉睡去,坠入一个绵长的梦境。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雪地,漆黑一片,唯有她孤身一人。她拼命奔跑、呐喊,回应她的,只有雪花落地的轻响。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想起哥哥,想起婶子,想起从未谋面的父母。
就在此时,天际破开一道刺眼白光,一位老者脚踏祥云,缓缓降临。
老者身着青蓝相间、绣有白纹的道袍,白眉修长飘逸,声音温和低沉:“孩子,你相信这世上有神仙吗?”
顾青用力点头,正要开口,梦境骤然破碎。
门外传来大婶粗声大嗓的叫嚷:“哪来的死老头!给我起来!”
顾青一愣:老头?
她瞬间想起梦中老者,心头一紧:难道是神仙?
急忙推开门,只见刘家大婶正用脚拨弄着地上昏死的老人。
“婶婶,我来看看吧。”顾青怯生生开口。
“小青,这儿没你的事。大冬天的,指不定是哪来的流浪汉,怕是已经没气了。”大婶不由分说,将她推回屋内。
顾青趴在窗边反复打量,心中笃定——这老道士,与梦中那位老者一模一样!绝不能让村里人就这么处置了,他一定还有话没说完。
不多时,小院围满了村民。
“大冬天的,都不容易,看着像是位道士。”
“是啊,刘大婶,这事得跟大队长说一声,我们做不了主。”
“天杀的老东西,死哪儿不好,偏死在我家墙角!”
“大婶,人都去了,积点德吧。”
“小崽子,毛还没长齐,也敢教训我?都给我滚开!”
大队长刘华面色严肃,看向刘大婶:“这么说,这老道士是冻死在你家墙角的?”
“刘队长,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害了他?”
“我并无此意。刘大婶你心地善良,收留这对兄妹,大家有目共睹,绝不会怀疑你。”
“那是自然,我就差把小青当亲闺女养了!”
正说着,大队长妻子走了出来:“大婶,这事您别操心了,我们已经通知县里殡仪馆,让人入土为安才是。”
“好,再好不过!”大婶满脸不屑。
“只是这火化费用……”
“就由村里各家凑一凑。你男人在外打工,你就不用出了。”
刘大婶脸色这才缓和,淡淡道:“行,那我先回去了。大队长,你可得处理妥当,死者为大。”
半晌,一辆白色殡仪车驶入刘家屯。
“遗体在哪儿?是你联系的我们?”
刘队长在村口连忙招手:“这边!”
“没想到啊,最近冻死的人不少,这已是本月第三起了。”
“今年天气,确实比往年冷上许多。”
“可不是嘛,往年备一屋柴火便能过冬,今年得两屋才够。”
“先办正事,把人抬上车吧。”
“村里的年轻人,过来搭把手!”刘队长高声吆喝。
却无人上前,众人皆怕沾了晦气。
殡仪车上一名少女开口:“不过是位逝者,至于怕成这样?阳气弱的就别来了,免得回去感冒发烧!”
这话一出,村里青年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拥而上数十人。
“谁怕了?哥们阳气足得很!”有人说着便要脱衣显摆,被刘队长厉声喝止:“刘得宝,没个正形!赶紧干活,少在姑娘面前卖弄!”
众人从车上取下担架,缓缓放平,几个壮小伙小心翼翼抬起老道。
“我去,这老头也太重了!”一名青年忍不住吐槽。
“确实沉,我太爷爷出殡时,我抬龙杠都没这么费劲。”
“少废话,干活!”刘队长训斥道。
几人喘着粗气将老者抬上车,车轮深陷雪中,又往下沉了几分。
“刘队长,那我们先走了。”
“好,这是村里凑的钱,您收好。”
顾青从人群中探出头:“我想去看看这位老爷爷,可以吗?”
刘队长看着她,犹豫片刻:“得问过你婶婶,她不答应,我也做不了主。”
车上少女再次开口:“让她来吧。逝者还有些遗物,本就该亲人来取。她若愿意,便帮忙转交好了。”
一听“遗物”二字,刘大婶顿时来了兴致:“小青,那你去吧,婶婶在家等你。”
“好,婶婶,我会早点回来。”
殡仪车驶离村口,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行至县城出入口,路边站着一位拄拐乞讨的流浪汉。顾青一见,眼眶瞬间通红。
“司机叔叔,能不能停一下?那个乞丐是我哥哥,能不能带上他?”
声音虽轻,却清晰传入司机耳中。
“他真是你哥哥?”司机虽疑惑,还是稳稳踩下刹车。
顾青连忙下车,扶起顾宏。
“不必了,好心人,若是可怜我,便施舍些东西吧。”
“哥,是我!”
“小青?你怎么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二人简单寒暄,便一同上了车。
“也好,拿完老道士的遗物,也算做件好事。”
车窗上渐渐凝起水雾,路途愈行愈远。车上人不多,气氛安静,只有司机、少女与顾家兄妹。
少女忽然开口:“李舅舅,我不耽误你工作了,就在路边停一下,我先回家。”
“好,苏苏,你先回。我处理完这边,回去一起吃饭。”
南宫苏下车后,雾气渐浓,很快便看不清她的身影。
司机转头对兄妹道:“刘家屯的孩子,今天怕是送不了你们回去了,跟我一块吃个饭吧。只是你哥哥这模样,得先洗个澡。”
“好,叔叔,我们都听您安排。”
李柱心中轻叹:都是苦命的孩子,着实不易。
殡仪馆内——
“李叔,您来了。”
“嗯,搭把手。”
“好嘞。”
车门缓缓打开,老道已被装尸袋包裹,只隐约显出人形。可此刻,怪事发生了。
“咦?怎么轻了这么多?”李柱诧异道。
“李叔,怎么了?这遗体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事,先移去火化间,晚点一起处理。”
兄妹二人同步跳下车。
“叔叔好,我们是这位道长的……”
“不必多说,我都知道。节哀。”工作人员打断道,“这是我徒弟王伟,你们跟我们来吧。”
两人抬着担架,兄妹二人紧随其后。走廊灯光昏暗,两侧隐约传来水滴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们就在门外等候,不要随意走动。”
李柱深吸一口气,缓缓解开裹住老者的装尸袋。老道那浓密如雪的长眉先露了出来,几乎遮住半张脸庞,依旧是梦中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王伟刚要伸手帮忙整理,目光忽然一凝,失声喊道:
“李叔!你快看——这是什么!”
李柱疑惑地转头望去,只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
老者胸口处,竟静静躺着一本通体莹白、隐隐流光的古籍,非金非玉,却在昏暗的火化间里,泛着一层柔和却不容直视的清辉。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方才在村口、在车上,他反复检查过老者周身,那时明明空空如也。
这本古籍,像是凭空出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