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朝永昌三年,腊月初七。
津门城外的义庄坐落在一片枯树林深处,墙皮斑驳,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早已生了绿锈。入夜后,这里便成了整座城里最安静的地方——除了风穿过灵堂的呜咽声,就只剩纸钱燃烧的噼啪响。
陈默坐在灵堂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张黄纸,正慢慢地折着纸元宝。
烛火摇曳,把他瘦削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今年十九岁,身形单薄,手指却因为常年接触尸水而显得有些粗糙。身上那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灵堂里躺着三具新尸,都是今天傍晚送来的。
“小默。“
里屋传来一声咳嗽,声音沙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陈默放下手里的纸元宝,起身走进里屋。老庄主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两层棉被,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粥,旁边是几个空药碗,碗底残留着黑褐色的药渍。
“庄主,您又没喝药?“陈默伸手去摸碗沿,果然冰凉。
老庄主摆摆手,又是一阵咳嗽,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他今年六十有三,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的枯木。
“省着点吧,一副药三十文钱呢。“老庄主喘着气,“义庄这个月的进项不够,你留着买点米面。“
陈默没说话,转身去灶间重新热了一碗粥,端到床边。
这情景他不是第一次见了。从三个月前开始,老庄主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起初只是偶尔咳嗽,后来夜里常常喘得睡不着,再后来,连下床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陈默不是没想过请大夫,可老庄主死活不肯。
“我这把年纪,活够本了。“每次提起这事,老庄主总是这句话,“你把入殓的手艺学好,将来能养活自己,比什么都强。“
粥热好了,陈默扶着老庄主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老庄主吃得很慢,每吃几口就要歇一歇,嘴角沾了粥渍也顾不上擦。
“明天那三具尸体,你得早点处理。“老庄主忽然说,“是码头那边送来的,说是火并死的。这种身子不干净,别拖太久。“
“知道了。“陈默应道。
“入殓九式,还记得吗?“
“记得。净身、穿衣、整容、纳棺、封钉、烧纸、超度、立碑、送葬。“
老庄主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你六岁跟着我,十三年了。这行当外人看着晦气,可咱们做的是送人最后一程的善事。死者为大,不管他生前是富是穷,是善是恶,到了咱们这儿,都得体体面面地走。“
陈默嗯了一声。
这些话老庄主说过很多遍,他也听了很多遍。但他有个秘密,从来没告诉过老庄主——
每当他给死者净身穿衣时,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死者生前的记忆碎片。
第一次发现这个能力,是他十二岁那年。那天义庄送来一个溺死的女人,陈默帮她净身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幅画面: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在河边哭泣,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他吓得摔了水盆,老庄主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后来次数多了,他才慢慢接受这件事。不是每具尸体都能看到记忆,只有那些死前有强烈执念的,才会留下碎片。他看见过被谋杀的商人临死前看到的凶手脸,看见过饿死的老妪最后想念的家人,也看见过战死的士兵倒在战场上时天空的颜色。
这些记忆不会停留太久,像水面的涟漪,看过就散了。但每一次,都让陈默对生死多一分敬畏。
“小默。“老庄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义庄不在了,你怎么办?“
陈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您说什么呢,义庄怎么会不在。“
老庄主没接话,只是望着屋顶的横梁,眼神有些涣散。过了许久,才轻声说:“我这病,自己心里有数。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陈默的手攥紧了勺子,指节发白。
“别这样。“老庄主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手掌干枯得像树皮,“人都有这一天。我倒是担心你,一个人在这义庄,以后怎么过活。“
“我能照顾自己。“陈默说,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你能。“老庄主笑了笑,“你比同龄的孩子都沉稳。就是太不爱说话,以后多交些朋友,别总跟死人打交道。“
陈默低下头,没应声。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灵堂里的白幡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去忙吧,把那三具尸体处理了。“老庄主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我歇一会儿。“
陈默把药碗收拾好,又给老庄主掖了掖被角,这才退出里屋。
灵堂里,烛火又暗了几分。
陈默走到第一具尸体旁,掀开白布。这是个中年男人,喉咙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早已凝固成黑褐色。他按照入殓的规矩,先打来一盆温水,开始净身。
温水浸过毛巾,轻轻擦拭尸体的脸庞。
就在陈默的手指触碰到尸体额头的瞬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昏暗的仓库里,三个穿洋装的人正在交谈,桌上放着一个奇怪的黑色盒子。其中一个人在笑,说:“这批货出手,够咱们吃三年。“另一个人说:“镇魔司那边打点好了吗?“第三个人说:“放心,他们只认钱。“
画面一闪而逝。
陈默的手顿在半空,呼吸微微一滞。
又是西洋人。
最近这半年,津门不太平。租界越扩越大,西洋人的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码头上的火并也越来越多,死的人一车一车地往义庄送。而从这些死者的记忆里,陈默不止一次看到类似的场景——西洋人、黑色盒子、镇魔司。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好事。
陈默收敛心神,继续手中的活计。净身完毕,他取出一套干净的寿衣,仔细地给尸体穿上。动作娴熟而轻柔,像是在照顾一个熟睡的人。
这是老庄主教他的——死者也是人,得尊重。
三具尸体处理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默洗了手,在灵堂里烧了一沓纸钱。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手心一阵发烫。
陈默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形如一本打开的古书。纹路很淡,像是用金粉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伸手去摸,纹路却像是长在皮肤里一样,摸不出凹凸。
这是什么?
陈默皱起眉头,正想仔细查看,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检测到宿主完成百具尸体入殓,万业葬经正式激活】
【当前职业:入殓师(初阶)
【解锁神通:往生眼(可窥视死者生前记忆)
【下一职业解锁进度:扎纸匠 0/100】
陈默瞳孔骤缩。
他猛地环顾四周,灵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三具棺材静静停放,烛火忽明忽暗。
那声音没有再出现,手背上的金色纹路也渐渐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默沉默良久,缓缓卷起袖子,把那道纹路遮在衣袖之下。
不管这是什么,都不能让人知道。
他刚要转身,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谁会来义庄?
陈默吹灭烛火,悄无声息地躲到灵堂门后,从门缝向外望去。
晨雾弥漫的院子里,三个穿黑制服的人正缓缓走向大门。他们胸前别着一个陈默从未见过的徽章——一条蛇缠绕着十字架。
为首那人抬手敲了敲门,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镇魔司办案,开门。“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镇魔司——那是朝廷专门处理妖邪异事的机构,平日里和义庄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怎么会来这儿?
更关键的是,刚才那个声音……
陈默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袖子下的纹路微微发烫。
【警告:检测到危险气息,建议宿主保持低调】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把陈默吓了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拉开门闩,装作刚睡醒的样子:
“几位官爷,这么早来义庄,有什么事?“
为首那人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
“最近义庄收的尸体,都是哪儿来的?“
陈默面不改色:
“都是码头火并的亡者,有登记在册,官爷随时可以查。“
那人又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子,记住一句话——有些尸体,不该碰的就别碰。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说完,三人转身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默关上门,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怎么知道...我能看见那些记忆?
不对,他们应该不知道。否则刚才就不会只是警告,而是直接动手了。
陈默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袖子下的纹路已经彻底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院外的枯树上,一只乌鸦呱呱叫了两声,振翅飞走。
陈默站在原地,沉默良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