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忆深渊回来后,沈念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酒吧的吧台前,盯着面前的酒杯,一句话也不说。酒杯里的酒是顾深调的,淡紫色的《奇迹》,她一口没动。
顾深也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轻轻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沈念就这样坐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她终于开口了。
“顾深。”
“嗯?”
“你说,他等了我三千年,就为了见我一面,值吗?”
顾深沉默了一下。
“值不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但他等了,就说明他觉得值。”
沈念点点头。
她想起那个男人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一眼里,有三千年。
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孤独,三千年的执念。
最后,都化成了那一眼。
温柔,释然,还有一点点不舍。
“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她说。
顾深看着她。
“想记起来吗?”
沈念想了想。
想。
又不想。
想,是因为他等了她三千年,她应该记住他。
不想,是因为记住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份沉甸甸的感情。
她不知道该不该承受。
“他叫什么?”她问。
顾深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第一代守境人的名字,早就失传了。”
沈念沉默了。
三千年,连名字都没留下。
只有那一眼。
“小月呢?”她忽然问。
顾深愣了一下。
“小月?”
“老顾等的那个人。”沈念说,“她等了老顾一千年,最后留在了记忆深渊里。你说,她会后悔吗?”
顾深想了想。
“不会。”他说,“因为老顾去找她了。”
沈念点点头。
是啊,老顾去找她了。
他们在一起了。
那她等的那个人呢?
他一个人等了三千年的那个人呢?
他去哪儿了?
“他说他去该去的地方了。”沈念说,“那是什么地方?”
顾深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转世,”他说,“可能是消散。我不知道。”
沈念的心揪了一下。
消散。
那不就是彻底消失?
三千年的等待,最后彻底消失?
“不公平。”她说。
顾深看着她。
“什么不公平?”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
“他等了三千年,就为了见我一面。见完了,就消失了。这不公平。”
顾深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那你想怎么办?”
沈念摇摇头。
她不知道。
她什么也做不了。
他走了。
彻底走了。
也许转世了,也许消散了。
不管哪种,她都见不到他了。
“顾深。”她抬起头。
“嗯?”
“如果他转世了,我们能找到他吗?”
顾深看着她,眼神很深。
“你想找?”
沈念想了想。
想。
又不想。
想,是因为她想补偿他。
不想,是因为她知道,补偿不了。
三千年的等待,怎么补偿?
“我不知道。”她说。
顾深把她拥进怀里。
“那就先不想。”他说,“等你想好了再说。”
沈念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的心跳。
咚,咚,咚。
规律的,有力的。
活着的声音。
那天晚上,沈念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座废墟前。
风很大,吹起漫天的黄沙。
但这次,废墟里有人。
是那个男人。
他站在广场中央,背对着她。
沈念走过去。
“你还没走?”她问。
男人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脸上带着笑。
“在等你。”
沈念愣了一下。
“等我?”
男人点点头。
“我知道你会来。”
沈念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是真的吗?”她问,“还是我梦出来的?”
男人想了想。
“都是。”他说,“我是你的梦,也是真的。”
沈念没听懂。
但男人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你想知道我叫什么吗?”
沈念点点头。
男人看着她,眼神温柔。
“我叫阿诚。”他说,“和那个女孩等的人一样,叫阿诚。”
沈念愣住了。
阿诚?
和小禾等的那个人同名?
“这是巧合吗?”她问。
男人摇摇头。
“不是。”他说,“那个阿诚,是我的一部分。”
沈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部分?
什么意思?
“我等的三千年里,”男人慢慢说,“我的执念分裂过很多次。有时候变成一个人,有时候变成一个念头,有时候变成一个梦。那个阿诚,就是我分裂出去的一部分。”
沈念终于明白了。
小禾等的人,那个在她三岁时去世的父亲,也是他的执念。
是他在漫长等待中分裂出去的一部分。
“那老顾呢?”她问,“小月呢?”
男人摇摇头。
“他们和我无关。”他说,“他们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沈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现在还执念吗?”
男人想了想。
“不了。”他说,“见过你之后,执念就散了。”
沈念看着他。
他的脸上确实没有了那种执着的表情。
很平静,很温和。
像终于放下重担的人。
“那你现在要去哪儿?”她问。
男人抬头看了看天。
“去该去的地方。”他说。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上,有一道光。
很亮,很暖。
“那是哪儿?”她问。
男人笑了笑。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是好地方。”
他看向沈念。
“丫头,谢谢你。”
沈念的眼眶湿了。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等。”他说,“等你的三千年,虽然苦,但也甜。”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
男人摇摇头。
“不用道歉。”他说,“你走吧。他在等你。”
沈念回头。
远处,顾深站在废墟边缘,看着她。
她再看看男人。
男人冲她挥挥手。
“去吧。”
沈念点点头,转身往顾深那边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男人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朝那道光走去。
光芒吞没了他。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慢慢消失。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顾深身边。
顾深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说。
沈念点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废墟。
走出梦境。
沈念睁开眼睛。
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顾深睡在她旁边,眉头舒展着。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男人的最后一句话——
“他在等你。”
是啊,他在等她。
等了她一千年。
现在,终于等到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顾深的脸。
顾深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怎么了?”
沈念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看看你。”
顾深把她捞进怀里。
“看吧。”他说,“看一辈子。”
沈念笑了。
“一辈子哪够?”
顾深也笑了。
“那就永远。”
两人抱在一起,在清晨的阳光里。
小顾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床,蹲在枕头边,看着他们。
“喵。”它叫了一声。
沈念伸手摸摸它。
“你也想抱?”
小顾蹭蹭她的手,趴下来。
一家三口,在床上赖着。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日子很长。
起床后,沈念把梦告诉了顾深。
顾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走了就好。”
沈念点点头。
“是啊,走了就好。”
她顿了顿。
“顾深,你说他会去哪儿?”
顾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是个好地方。”
沈念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深也看着她。
“因为他最后笑了。”他说,“真正放下的人,才能笑得出来。”
沈念想想那个男人的笑容。
确实,是真正放下的笑。
“那就好。”她说。
两人一起做早饭。
顾深煎蛋,沈念烤面包。
小顾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煎蛋好了,顾深给它一块,在清水里涮了涮。
小顾叼着蛋,心满意足地跑了。
沈念看着它,笑了。
“它越来越馋了。”
顾深点点头。
“随你。”
沈念愣了一下。
“什么叫随我?”
顾深看着她。
“你也馋。”
沈念气结。
“我才不馋!”
顾深笑了。
“好,不馋。”
沈念瞪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去酒吧。
路上经过那个公园,老人们在晨练。太极扇舞得刷刷响,音乐放得很大声。
沈念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顾深也停下来,陪她看。
“想学吗?”他问。
沈念摇摇头。
“太慢。”
顾深笑了。
“那就快一点的。”
沈念想了想。
“交谊舞?”
顾深愣了一下。
“我不会。”
沈念看着他。
“学不学?”
顾深想了想。
“学。”
沈念笑了。
“好,改天报个班。”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沈念忽然想起什么。
“顾深。”
“嗯?”
“那个男人说,他等我的三千年,虽然苦,但也甜。”
顾深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沈念想了想。
“我想说,你等我的那一千年,苦吗?”
顾深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苦。”
沈念的心揪了一下。
“但现在甜了。”顾深继续说,“所以值。”
沈念看着他,眼眶又湿了。
“顾深。”
“嗯?”
“你真好。”
顾深笑了。
“才知道?”
沈念也笑了。
“早就知道。”
两人手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日子很长。
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