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走后,酒吧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沈念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她把这种感觉告诉顾深。
顾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可能是因为猎梦者消失了。”
沈念愣了一下。
“猎梦者消失了,不是好事吗?”
顾深点点头。
“是好事。”他说,“但猎梦者消失,意味着觉醒者的保护机制也消失了。”
沈念没听懂。
“什么意思?”
顾深看着她,眼神很深。
“猎梦者虽然可怕,”他说,“但它也起到了一个作用——它让觉醒者隐藏自己。因为它在追杀觉醒者,所以觉醒者不敢暴露。现在它消失了,觉醒者不再害怕,就会慢慢出现。”
沈念明白了。
猎梦者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刀,让人不敢抬头。
刀没了,大家都抬头了。
“那会出现什么?”她问。
顾深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好事,可能是坏事。但不管是什么,都会来。”
沈念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果然,三天后,不速之客来了。
那天晚上,酒吧里人不多,只有三两个常客。
沈念坐在吧台前,和顾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一看就是那种在职场打拼多年、善于隐藏真实想法的人。
他走到吧台前,在沈念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顾深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凝。
沈念注意到了那个眼神。
她看向那个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她不认识。
但他看她的眼神,像是认识很久了。
“喝什么?”顾深问。
男人笑了笑。
“《深渊》。”
沈念的心猛地一紧。
《深渊》?
又是《深渊》?
她看向顾深。
顾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神变得很深。
“你知道那是什么酒吗?”他问。
男人点点头。
“知道。”他说,“喝了就能去记忆深渊的酒。”
顾深看着他。
“那你还要喝?”
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顾深没有说话。
男人继续说:“我等了她很久。比你们等得都久。”
沈念愣住了。
比他们等得都久?
那是一千多年?
还是更久?
“你等的是谁?”她问。
男人看向她。
那个眼神让沈念心里一颤。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很熟悉。
又很陌生。
像在哪儿见过,又想不起来。
“我等的,”他说,“是你。”
沈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等她?
她不认识他。
从来没有见过。
“你认错人了吧?”她说。
男人摇摇头。
“不会认错。”他说,“清浅,我等了你三千年。”
三千年。
沈念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年,比她和顾深的千年还多两千年。
那是多久?
三十个世纪?
“你到底是谁?”她问。
男人没有回答。
他转向顾深。
“守境人,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顾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念开始紧张起来。
然后顾深开口了。
“你是第一代守境人。”
第一代守境人?
沈念愣住了。
守境人不是有传承吗?老顾是上一代,顾深是这一代。那第一代……
那是多久以前?
男人点点头。
“是。”他说,“我是第一个守境人。”
顾深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应该早就死了。”
男人笑了。
“是死了。”他说,“但我没走。”
沈念听着他们的对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一代守境人?
死了但没走?
那他现在是什么?鬼?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问。
男人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爱,不是恨,是一种……执念。
“我要带你去记忆深渊。”他说。
沈念的心一紧。
“为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因为那里有一个人,等了你三千年。”
沈念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等她的人?
三千年?
除了顾深,还有人在等她?
“谁?”她问。
男人看着她,眼神很深。
“你自己。”
沈念愣住了。
她自己?
“什么意思?”
男人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沈念看向顾深。
顾深的表情很凝重。
“不能去。”他说。
男人看着他。
“守境人,你没有资格拦我。”
顾深站到沈念身前,挡住他。
“我是这一代的守境人,”他说,“保护觉醒者是我的职责。”
男人笑了笑。
那笑容很冷。
“你的职责?”他说,“你连猎梦者都对付不了,还谈什么职责?”
顾深的脸色变了。
沈念感觉到他身体紧绷起来。
她握住他的手。
“顾深。”她轻声说。
顾深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男人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我不会伤害她。”他说,“我只是带她去见一个人。”
“见谁?”顾深问。
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见她的前世。”
沈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前世?
清浅不就是她的前世吗?
“清浅就是我的前世。”她说。
男人摇摇头。
“清浅是你的前世,”他说,“但不是第一个。”
沈念愣住了。
不是第一个?
那第一个是谁?
“清浅是第一世,”男人说,“但你不是从清浅开始的。你从更早之前就开始轮回了。”
沈念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更早之前?
那是什么时候?
“我是谁?”她问。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你是一个承诺。”他说,“一个三千年前的承诺。”
沈念听不懂。
但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要被揭开了。
一件她从未想过的事。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一段比她和顾深更久远的记忆。
“顾深。”她转向顾深。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
“你信他吗?”他问。
沈念想了想。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那个男人说的话,让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是一种……召唤。
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她的名字。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很久很久以前。
“我想去看看。”她说。
顾深握紧她的手。
“我陪你去。”
沈念看着他,心里一暖。
“好。”
男人看着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们可以一起去。”他说,“但记住,记忆深渊里,有些东西只能她自己面对。”
顾深点点头。
“我知道。”
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瓶子,透明的,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和顾深调的《深渊》一样。
“喝下它,”他说,“就能进去。”
沈念接过瓶子,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用血调的酒。
谁的血?
男人的?
还是——
她看向男人。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念深吸一口气,打开瓶子,喝了下去。
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都在下坠。
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顾深握着她的手。
两人一起下坠。
穿过无尽的黑暗。
然后——
她落在了一个地方。
睁开眼睛,沈念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前。
不是千年前的皇宫废墟。
是更古老的废墟。
石头的建筑,倒塌的柱子,荒芜的广场。
风很大,吹起漫天的黄沙。
顾深站在她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哪儿?”沈念问。
顾深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没来过。”
两人往前走。
穿过废墟,走到一个广场中央。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像。
很旧了,风化的厉害,看不清是谁。
但沈念看着那座石像,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熟悉。
非常熟悉。
她走近石像,伸手摸了摸。
石头很凉,很粗糙。
但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穿着古老的衣裳,站在这里。
她看着远方,眼神里有期待。
她在等一个人。
等了很久很久。
画面消失了。
沈念收回手,看着那座石像。
“这是谁?”她问。
没有人回答。
她回头,发现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
他看着那座石像,眼神里有深深的悲伤。
“这是你。”他说。
沈念愣住了。
她?
这座石像是她?
“三千年前,”男人说,“你在这里许下一个承诺。”
沈念看着他。
“什么承诺?”
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说,你会回来。”
沈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会回来?
回哪儿?
这里?
“我是谁?”她问。
男人看着她,眼神很深。
“你是这座城的公主。”他说,“我是你的侍卫。”
沈念的脑海里闪过更多的画面。
古老的城池,热闹的街市,华丽的宫殿。
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锦衣,在城墙上眺望远方。
一个年轻的侍卫,站在她身后,守护着她。
他们相爱了。
但战争来了。
城池被围,粮食耗尽,援军迟迟不到。
她说,我去求援。
他说,太危险,我去。
她摇头,说,你是守城的人,你不能走。我去。
他不同意。
她看着他,说,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他点点头,说,我等你。
她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沈念睁开眼睛,眼泪流下来。
她记起来了。
全部。
那个公主是她。
那个侍卫——
她看向那个男人。
“是你。”她说。
男人点点头。
“是我。”
沈念的心里涌起滔天的巨浪。
三千年。
他等了她三千年。
比她等顾深还久。
比顾深等她还久。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温柔,有悲伤,有释然。
“我没怪你。”他说,“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等。”
沈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对不起……”
男人摇摇头。
“不用道歉。”他说,“能再见到你,就够了。”
沈念看着他,又看看顾深。
两个等了她的人。
一个等了三千年。
一个等了一千年。
她何德何能?
“那你怎么会变成守境人?”顾深问。
男人看向他。
“因为我想留在人间。”他说,“想等她回来。守境人这个身份,是我自己找的。”
顾深沉默了。
他也是守境人。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尽的等待,无尽的孤独。
“你等到了。”他说。
男人点点头。
“等到了。”他看向沈念,“虽然她已经不属于我了。”
沈念的心揪了一下。
“我……”
男人摆摆手。
“别说了。”他说,“我知道你爱的是他。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沈念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千年,就为见一面。
那是怎样的执念?
“现在见到了,”男人说,“我可以走了。”
沈念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男人笑了笑。
“去我该去的地方。”他说,“等了这么久,该休息了。”
沈念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拍拍她的背。
“好好的。”他说,“和他好好过。”
沈念点点头。
男人放开她,看向顾深。
“照顾好她。”
顾深点点头。
“我会的。”
男人最后看了沈念一眼。
那一眼里,有三千年。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废墟里。
沈念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
顾深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他走了。”他说。
沈念点点头。
“嗯。”
两人就这样抱着,在三千年的废墟里。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