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慈安安稳稳地窝在亲哥哥方严小小的臂弯里,软乎乎的襁褓裹着她小小的身子,明明是全府最受宠的嫡长女,可她那颗两世沧桑的心脏,却急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太清楚了,眼前这安稳幸福的一切,随时都会化为乌有。
她是浙江巡抚方之航与夫人杜雪吟的嫡亲女儿方慈,方严是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本该在爹娘庇护下无忧无虑长大,可上一世,一场滔天大祸,彻底摧毁了整个方家。
这场大祸的根源,是当朝人人闻之色变的文字狱。
而亲手将她的父亲推入深渊、将方家满门推向绝路的,不是旁人,正是父亲那位表面亲和、内心阴毒无比的堂弟——方式舟!
方式舟一直嫉妒自己的堂兄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手握浙江巡抚大权,他野心昭然,日夜盘算着取而代之。他最阴毒、最致命的一招,便是盯上了父亲方之航随手写下的一首剃头诗。
那本只是父亲有感而发的寻常诗作,无半分逆心,无一字反意,可方式舟却打算借着文字狱的严苛风口,暗中篡改字句、扭曲诗意,硬生生将一首普通小诗,歪曲成暗含反清复明之意的谋逆大罪之诗,再秘密上告,置方家于死地。
一旦罪名坐实,便是满门抄斩。
父亲会含冤而死,母亲杜雪吟会绝望赴死,嫡亲兄长方严会流落江湖,隐姓埋名,变成那个一生背负血海深仇、孤独漂泊的萧剑。
而她,会被人辗转送走,颠沛流离,最终变成那个无父无母、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小燕子。
一想到上一世家破人亡的惨状,方慈小小的心脏就一阵阵抽痛,急得眼眶都红了。
可她现在,只是一个还未满月、连话都不会说、连坐都坐不稳的婴孩。
她能做什么?
她能怎么提醒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要怎么告诉爹娘,他们信任的堂叔方式舟,其实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恶狼?
她要怎么让父亲毁掉那首剃头诗,让方式舟无计可施?
她不能开口,不能写字,不能暗示,一旦表现得过于异常,只会被当成妖孽,反而吓坏一家人。
方慈在心底疯狂地呐喊,焦急得快要哭出来:
——爹!你千万要小心堂叔方式舟!他不是好人!他嫉妒你的巡抚之位,他要陷害我们全家!
——你写的那首剃头诗千万不能留!方式舟会借着文字狱篡改诗句,把它改成反诗的!
——一旦被他构陷,我们方家就全完了!爹、娘、哥哥和我,都会死的!
这些撕心裂肺的心里话,只在她心底翻涌,她以为,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
可她不知道,自她重生归来的那一刻,她的脑海深处,便悄无声息地绑定了一个读心系统。
她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声,此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直接传入了距离她最近的方之航与杜雪吟二人的心底。
没有任何声响,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夫妻二人的灵魂深处。
杜雪吟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僵住,抱着女儿的手臂猛地一紧,美眸圆睁,不敢置信地看向襁褓中眉头紧锁的小女婴。
而方之航,这位一向沉稳温和、身居高位的浙江巡抚,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冷得刺骨。
方式舟……他的亲堂弟……
嫉妒巡抚之位……
篡改剃头诗……
文字狱构陷……
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了他最隐秘、最不安的心事。
他并非没有察觉这位堂弟的异样,频繁登门、假意亲近,眼神深处藏着的算计与贪婪,他早已察觉,只是念在同族血脉,一再忍让。
那首剃头诗,确是他近日随笔所作,随手放在书房,从未设防。
可在如今文字狱风声鹤唳、一言可致死的关头,若真被至亲堂弟暗中篡改、恶意构陷,他就算浑身是嘴,也百口莫辩。
他的嫡长子方严才五岁,嫡长女方慈还未满月,娇妻在侧,儿女双全,他怎么能让一家人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更让他惊骇的是,这些深藏官场暗处、连他都未曾完全点破的阴谋,他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惊骇、后怕、难以置信,最后全都化作刻骨的冷意与对女儿的疼惜。
方之航在官场沉浮多年,最懂喜怒不形于色。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绝不能让府中可能存在的耳目看出半分异常。
他轻轻上前,温柔地从嫡长子方严怀中,小心翼翼地抱过方慈,再稳稳交到妻子杜雪吟手中,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丝毫慌乱:
“雪吟,我忽然想起书房还有几份要紧的诗稿未曾收拾,恐被风吹乱,我去去就回。”
杜雪吟与丈夫心意相通,瞬间明白此事关乎全家性命,她紧紧抱着女儿,轻轻点头,眼底满是凝重。
方之航深深看了一眼襁褓里满脸焦急的小女儿,眼底翻涌着震惊、感激与后怕。
这哪里是普通的婴孩,这是上天垂怜,派来拯救我方家满门的福星。
他不再多言,脚步沉稳却带着不容耽搁的急促,转身大步朝着书房走去。
一踏入书房,方之航立刻反手关门,落锁,将所有视线隔绝在外。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从一叠诗稿中迅速翻出那页写着剃头诗的宣纸,指尖因为后怕而微微发颤。
只差一步,他就亲手将全家推入了万丈深渊。
方之航深吸一口气,将这页足以招致灭门之祸的原稿放到一边,重新取过一张洁净宣纸,缓缓研墨。
提笔,蘸墨,落下。
他将那首剃头诗彻底推翻,一字一句重新写就。
新的诗作里,再无半分可被人利用的字眼,通篇全是他对刚满月的嫡女方慈的疼爱、期许与温柔,一笔一画,皆是一位父亲最真挚的心意。
这是他写给女儿方慈的诗。
是血脉相连、温情脉脉的诗。
任你方式舟心机再深、手段再毒,任你如何想借文字狱兴风作浪,面对这样一首纯粹的父爱之诗,又能如何篡改?如何栽赃?
方之航放下笔,望着宣纸上淋漓墨迹,紧绷的肩头终于微微放松,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厉。
堂弟方式舟。
你机关算尽,妄图害我全家。
可这一次,天不亡我方家。
你的毒计,彻底落空了。
而此刻的内室之中,襁褓里的方慈依旧小眉头皱得紧紧,还在心底暗暗发愁,拼命想着要怎样才能提醒自己的父亲。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些焦急的心声,早已化作救命的灵音,让她的家人,在悬崖边缘,稳稳地站住了脚。
这一世,她是方慈,是方之航与杜雪吟的嫡长女。
她的家,她的爹娘,她的兄长,由她来守护。
这一世,她的命,方家的命,全都由她自己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