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啊,我的儿啊!是你吗?”
声声慈父的呼唤,打破了灵堂里的恐怖静谧。
这一刻,灵堂坪坝外的喧嚣,唢呐鼓噪的高音似乎都消失不见,唯有谭老三的呼唤声响彻整个灵堂。
肿尸起身后,先是左顾右盼,像是刚睡醒的人,仔细的打量着四周。
被水发泡过的声带早已不能发声,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偶尔吐出一些发黑发臭的污水,脸上浓厚的粉底也在扑簌簌的直往下掉,露出发白发灰的腐败血肉。
“叭~叭~”
那肿尸的声音像是喊爸爸,又像是两瓣腐肉上下开合的吧唧声。
谭老三浑然不惧,老泪纵横的上前拥抱着自己养育了二十年的儿子。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肿尸一动不动,似乎还在发愣,可是旁观的孟陵却是鸡皮疙瘩炸起大片,感觉自己的脑门上都写上了一个血红的“危”字。
“谭……谭爷爷,那不是你儿子,那是一只恶鬼!”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笃定。
只是觉得从谭大力身上感受到的那股冰冷、阴暗的气息,和几天前在四号隧道洞口感受到的气息,至少有个七八分的相似。
可是谭老三却浑然不觉,整个人都魔怔了一般,只顾着抱着自己儿子。
他的动作擦破了肿尸身上不少的皮肤,他似乎也丝毫没察觉到眼前的怪物,其实已经和“人”,没有了太大的关系。
抱了一会儿后,肿尸眼中的迷茫也开始渐渐消退。
那张泡烂后又被打上了厚厚爽身粉的面庞,竟露出了几分清晰可见的挣扎,双手先是剧烈颤抖的抽搐,想要将抱住自己的老人一把推开。
赫赫的喉咙风声中,模糊的传出一些不知名的音节。
“……吥……叭……跑~~”
前面的话孟陵也听不懂,但是最后一个字,他听得真切。
好歹是经历过生死危机的人,这一次他不需要别人拉着他跑,他自己就会撒腿就跑。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只需要一个转身就能跨过门槛离开堂屋,等他真转身之后,却惊愕的发现身后的大门居然消失了。
再举目四望,不仅仅是大门,就连窗户都消失不见,自己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奇怪的鬼蜮一样。
还没等他搞清楚自己是不是遭遇了传说中的鬼打墙。
身后谭老三已经发出了一声惨叫,再看过去的时候,谭大力的手已经如热刀切猪油一样,整个贯穿了谭老三的胸膛。
剧烈的疼痛感和生死危机,也终于是让这个老人眼睛重新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被他宠溺长大的儿子,满是困惑。
“为……为什么?儿……儿子!”
那双肿胀的大手宛如精钢般坚硬,插入谭老三的胸膛之后,谭大力的手臂肉眼可见的开始缩小,灰白色的皮肤也越发充盈、红润了起来。
就像是在掠夺自己父亲的生机一样。
生机滋养后,谭大力也终于能发出一些正常的声音。
在孟陵惊骇的眼神下,谭大力越来越像个正常的“人”,模样没有变成年轻小伙的样子,反倒是下巴上开始长出黑白夹杂的胡须,越来越像……谭老三?
一人一鬼,似乎在这一刻……正在“换皮”!
“爸……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谭大力的声音充满了痛苦,生机剥离后略微有些惨白的脸上,也是流出了黑红色的血泪。
显然是一个枯槁老人的血气,似乎并不能完全充盈他完成换皮。
“儿……儿子!”
“你为什么要把我叫回来?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我……我……”
“爸,我控制不住!我分不清啊!
你跑啊,快跑!我
好恨!我好恨啊!啊!!!”
“大力……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人’在哭,‘鬼’在笑。
如此割裂的画面,让孟陵着实有些遭不住,头皮阵阵发麻。
他拼了命的对着原本应该是大门的位置又打又锤,一点也不想看见这样的人间惨剧。
小小年纪的他不理解,如果做儿子的不想杀自己的父亲,他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手?
同样,他也不理解,都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成年人了,为什么比他这个小孩子还要蠢笨,瞧不出来这特么是一只鬼吗?为什么要用一种类似于献祭的方式,叫出来这么一只恶鬼。
直觉告诉他,等谭大力‘消化’掉自己父亲之后,下一个要死的人,就是他!
“傅爷爷!!!!”
他扯着嗓子大叫,多希望那个身上总是挂着几分傲气,看谁都像插标卖首的傅爷爷能听到自己的呼喊。
爷爷说傅爷爷是个大英雄,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他虽没见过傅有德斩鬼,可傅有德本身就自带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给人安心的气场。
问题是这里的环境着实诡异。
自己明明站在门边,大门都能凭空消失,外面的唢呐和喧嚣听不见了,自己的大喊大叫也传不出去。
就在孟陵寻找求生之门的时候,腰后两侧的冰冷感开始加剧,后脖颈处的鸡皮疙瘩也越来越麻。
不用回头他都能知道。
那个鬼!
他要来了!
危机关头,少年心里能想到的办法不多,却鬼使神差的又想起了爷爷的话。
“小陵啊,不要害怕鬼,鬼在死之前都是人变的,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谁要是欺负了你,你就尽管欺负回来,只要咱们占个理字,出了任何问题爷爷都帮你扛住!”
越是这么想,孟陵的呼吸就越是急促,几个深呼吸后,后脖颈的发麻感消失,腰后两侧的冰凉感也变得不可察觉。
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变成了一片深邃的纯黑,双拳死死捏紧,猛然回头直面恐惧,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着。
“我警告你!别过来!别惹我!”
他漆黑双目圆瞪,两侧太阳穴上的经络凸起,一闪一闪的亮起了黑色的经络铭文,似乎触发了某种禁忌。
谭大力在吸收掉谭老三身上所有气血以后,整个人…‘鬼’的状态也很不正常。
模样上变成了谭老三的样子,只是先前明显能察觉到的情绪波动全部消失,整个‘鬼’显得十分麻木,宛如机械傀儡、行尸走肉一般,本能的朝着现场唯一的生人靠近。
他,似乎彻底泯灭了灵智?
随着谭大力步步紧逼的靠近,孟陵呼吸的频率也越来越急促,太阳穴两侧闪烁的黑色铭文也越发清晰,并且伴随着他愤怒的表情而产生了些许扭曲,看上去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兽头。
“艹!”
一声怒喝之下,孟陵主动出击。
稚嫩的拳头毫无章法,平平无奇的落在谭大力身上。
没有石破天惊,也没有一拳轰碎恶鬼肉身的情况发生。
似乎就只是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怒了一下一样,并没有什么软用。
只是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能做到克服恐惧,向恐惧挥拳,就已经非常了不得了。
感受到稚嫩的拳力,老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小幅度的微笑,像是在嘲笑小鬼头的不自量力。
他任凭孟陵施展夏姬霸乱打,缓缓伸出双手禁锢住矮了他半个身子的少年肩膀。
十指发力。
破开少年皮肤的十根不见血色的手指,开始渐渐有了血色。
吃痛之下,孟陵更加疯狂,宛如被人抓在手中应激的狸花猫一样,开始疯狂扑腾,拳打脚踢。
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拳头打不痛,用脚踹不动,十指贯穿后那明显让他分外虚弱的饥饿感,竟让他用起了小孩子最常见的打架技巧。
咬!
这一口下去,却没有孟陵想象中的腥臊恶心,也没有意料中的崩裂他一嘴大牙。
而是和先前老人十指轻松破开他皮肤一样,也轻松的咬下了他的一块血肉。
那滋味……
和他小时候第一次吃到方便面,喝到玻璃瓶汽水一样,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升华、甜蜜了起来。
好吃!
一口,两口……
孟陵下嘴的速度越来越快。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换作平时,孟陵高低回骂一句:“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可现在的他却完全沉浸在进食的本能之中,一口一口的撕咬着恶鬼。
恶鬼想要跑,他甚至还主动抱住了人家,大马猴一样攀附在人家身上,只求能大快朵颐。
以谭大力为本体的恶鬼发出阵阵咆哮,四周的灵堂也像是正在被燃烧的黄纸一样,灰烬之下开始恢复成原本灵堂的样子。
或许是察觉到恶鬼快要顶不住了,孟陵变得有些着急,干脆张大了嘴巴,和包租婆施展狮吼功一样,他的嘴如同旋涡,竟然整个将恶鬼给吞入腹中。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
吞下之后,一股温热从腹中散开,流向四肢。
刚才被谭大力抓破的肩膀,伤口处传来微微的痛痒,开始缓慢的结痂愈合。
“吧唧!”
他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吧唧了一下嘴巴,觉得……不过瘾?
然而随着恶鬼整个吞入,孟陵身上的黑色纹路也随之彻底消失。
他腰部两侧后面的灰白色印记,似乎开始蔓延,渐渐蔓延到了左肋下方的位置。
‘吃饱喝足’后的孟陵,却是奇怪的没有像之前两次那样昏厥过去,这一回,他的身体似乎稍微耐受了一些。
相比于奇怪能力施展后带来的虚脱感,更多的还是来自于刚刚吞下了一只鬼的恐惧,以及……
孟爱华他们问了好几遍,四号隧道究竟发生过什么,自己为什么能跑回来的……一部分记忆。
先前他都没有回答,不是不愿意,而是记忆深处的恐惧似乎被自己掩埋了,任凭他如何回想,都想不起一丝一毫的片段。
只记得和徐婷婷两个人逃离了洞口,前面发生的事情,后面如何跑到城隍庙去的过程,全都记不清。
可就在他吞下‘谭大力’的时候,那些被潜意识保护起来的记忆,似乎露出了一个让他分外惊悚的画面。
他!
会吃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