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唤魂

数日后,小池村,傅有德家的土坯房院落中。

孟陵的情绪有些低落,独自坐在屋檐下,望着不远处朦胧中的方壶山,心思有些发散。

旁边的灶房里,母亲张慧正在忙里忙外的添柴烧饭。

至于孟爱华和孟建国,已经离开了小院,回了县城餐馆忙活了起来。

毕竟孟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总得要生活,家里的进账也不能断,只能留着儿媳妇陪着孙子等高人。

孟建国给孟陵请了个长假,说是突发恶疾,要去省城大医院治疗。

请假的时候才知道,班里七个孩子,他儿子和徐婷婷家都请了假,至于夏国新那几个孩子家里,则是报了失踪案。

本来一开始孟家人还怕治安局的同志上门,会给自家孩子带来一些麻烦。

结果局里的老干警听说四号隧道之后,再没来过小池村,似乎是默认了将孟陵留在这里“保命”。

好消息是,自从那一夜傅有德一刀斩鬼之后,那些跟着孟陵追出来的脏东西,似乎也知道老人不好惹,没敢再来登门害人。

只是一家人还是不敢让孟陵脱离傅有德的视线,害怕没了老人的庇护,那些脏东西会卷土重来。

“幺儿,去叫四爷爷来吃饭了!”

“哦,知道了!”

孟陵放下手中把玩的破瓷碗,还没跑进堂屋,就见到傅有德穿着一身整齐的中山装,手里带着烟锅,揣着烟袋子就往外走。

“今儿个不在家里吃了,村头谭老三家办丧事,我去老三家吃席。”

话音刚落,张慧就抓着圆勺跑了出来:“我这饭都做……”

似乎是想到自己有求于人,张慧本来有些埋怨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看着自家幺儿为难道:“四爷爷,幺儿他爸说了,这孩子不能离您身边,您这席……”

她话没说全,但是经历过惊魂一夜后,别说是吃席了,她连晚上睡觉都总觉得黑暗中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会突然冒出来。

哪怕是跟在傅有德身边,她也不敢随便去那些晦气的地方。

可是……自家儿子可是离不开老人啊。

傅有德对孟爱华、孟建国父子还挺好说话,唯独对张慧不是非常喜欢,或许有一些原因,是因为张慧见他无儿无女,孤寡高龄,在农村有一座宅基地,屋子里又有不少老物件,所以在相处的过程中,总是时不时撺掇着娃儿和自己结亲,他对于这个略带点市侩的女人很不感冒。

不过……看着孟陵乖巧懂事的样子,傅老爷子对孩子还是很心疼,很喜欢。

“你在家吃,我带着小陵去。”

“啊?这……不合适吧?毕竟那地方晦气!”

“哼,还能有你家晦气?一来就白吃白住,还让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入了黄土的耄耋老人给你儿子当护卫。

不爱去就别去,老汉我求你们不成?”

九十岁的高龄,这老爷子步履反倒是比一般的年轻人还要稳健快捷。

这下张慧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推了一把儿子,让他跟在老人身边。

“幺儿,你多长长眼,动动手,我看老爷子家里老物件不少,说不定就有几个值钱的古董,老人家要是喜欢你的话,随手给你一件,你以后怕是上大学的学费都不用愁了。”

孟陵撇了撇嘴,脚步倒是跟了上去,只是对母亲的市侩显得很是无所谓。

少年心气总是锋芒,九年义务教育也不许他去吃一个老人的绝户,他只知道,老人保护了他,这在武侠剧里叫做救命之恩,自己要对老人好,以后还得给他养老送终,和古董有什么关系?

呵,古董是什么?能值几个钱?

傅有德拍了拍孟陵的头,下意识的想牵住娃娃的手。

孟陵却是有些羞赧的缩了回来,转而扶住了老人的胳膊:“我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

“嘿,你这小子,我也才九十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谁让你扶了?”

两人一路拌着嘴,隔远了看去,倒是颇有一番犟爷倔孙的意味。

小池村说是村子,可却是围着县道错落,村户间并非和寻常乡镇一样紧密相邻,反倒是要跨过去县道,再下个土坡,走过几条田埂,才能到所谓的谭老三家。

此时的谭老三家外的沙石坪前,摆了七八桌大席,一拨人吃饱喝足,撤下了四五桌,正在抓紧收拾东西,摆上新菜供后一批人来吃。

当然,每一次的流动,都有那么一两桌人,喝了点老酒就高谈阔论久久不下桌。

主人家也不催,佐着旁边吹吹打打的唢呐铜锣,没显出有多少悲伤,反而给了孟陵一番颇为热闹的景象。

孟陵默默低下头,不知为何却在此时想起了夏国新、胖虎他们。

倒不是馋着吃小伙伴的席,人家办了,自己也没胆子去。

只是内心残留着懊悔,悔自己当时没劝住他们,悔自己救不了他们。

肩膀上传来宽厚有力的抓握,孟陵抬头,却是傅有德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似乎是觉得他害怕有死人的地方,尝试用自己的年迈的身躯,为少年带去几分勇气。

“没事的,曾祖爷爷,我…我一点都不怕!”

“好孩子!”傅有德眼中慈祥更甚了几分,经历过超出认知的恐惧之后,这孩子不仅没被吓到痴呆犯傻,很快就能恢复勇气。

这要是放到旧时代,说不得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毕竟……习武之人最重要的,就是心中那一往无前的三分胆气。

“以后别叫我曾祖爷爷,辈分太大易折寿,和你阿爷一样,叫我四…傅爷爷就好。”

孟陵点了点头,随着老人走进了坪坝。

傅有德刚一出现,主家过来帮衬的亲戚就赶忙迎了上来。

九十岁高龄的老人,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人瑞一样的活宝贝,哪怕孤寡老人,在大队部再怎么冷漠不待见,该有的表面尊重也不会少。

毕竟这年头道德败坏,是真的会被乡里乡亲戳脊梁骨。

这里是农村,总是会继续沿用以前叫习惯的说法。

“四大爷,这娃娃是?”

“以前朋友的娃子,借住几天,我带着娃娃来吃席不会不合适吧?”

“嗐,四大爷这是说哪里话,来者是客嘛!”

村子里叫人总喜欢按辈分或者家里的生娃排序叫人。

就像是傅有德的四爷称呼,是他自称苏省老家辈分行四,是有家谱传承的叫法,而谭家福的老三,则是家里第三个孩子的称呼,属于家里排行老三的叫法。

农村人可不会讲究什么伯仲叔季,老二老三才是口语化的称呼。

孟陵见着老人一口烟锅一口酒,重油重盐重辣来者不拒,看得都有些犯迷糊。

城里不少老人都是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喝,偏偏傅爷爷烟酒不拒,吃喝不忌,他是真不明白那些天天锻炼身体,健康饮食的人怎么还没傅爷爷高寿。

饭桌上铺着一戳就破的塑料膜,牛羊肉几乎见不到,硬菜却不少猪鸡鸭,想来谭老三的家境还算殷实。

孟陵没什么胃口,也不是拘谨,不是心里的恐惧作祟。

这几日他的饮食其实都还算正常。

只是从里屋灵堂里总会飘出一股香烛味和黄纸燃烧后的烟熏味,似乎比这一桌子的荤腥油腻更能勾起他的馋虫,让他对这些寻常最是喜欢的菜肴兴致缺缺,有种想去里屋灵堂里瞧瞧的冲动。

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好是坏,只是本能觉得这样不好,要克制住自己不礼貌的行为,不能给傅爷爷添麻烦。

傅有德稍微看了一眼孩子,默默夹了一个鸡腿在他碗里,转头就和主家亲戚那桌推杯换盏去了,只是偶尔会警惕的扫视四周,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

孟陵的视线,被一个身上穿着素白长衫,模样恍若古人的青年男人所吸引。

他一身白衣就像是…像是……

嗯,像是潇洒飘然的楚留香,有年轻版白娘子的那个楚留香。

不,这个人看上去似乎比秋叔更加潇洒飘然,潇洒得……根本不像是人间侠客一样,反倒像仙人一样。

最让孟陵奇怪的是,就这么一个扮相奇怪,气质奇怪的人,径直穿过了流水席,甚至和上菜的阿姨擦身而过的人。

周围的所有人,包括傅爷爷在内,居然没有一个人关注他。

像是看不见他一样,任由男人慢慢踱步,越过酒席,绕开黑白花圈,走进了灵堂之中。

白无常?还是真的有仙人降临?

孟陵鬼使神差的居然从座椅上起身,在傅有德还在和主家说笑的时候,跟着那个白衣人,居然也走进了灵堂之中。

灵堂里留着的人不多,只有主家谭老三瘫坐在蒲团上,望着冰棺怔怔出神。

来的时候他听傅爷爷说过,谭老三属于是老年丧子,儿子叫谭大力,才二十来岁,平日里带着村子里的几个年轻壮劳力帮人盖房子。

这年景经济发展很快,乡村推掉土坯房,盖上青砖大瓦房的人家不少,给家里挣得也不少。

七天前他给邻村盖完房,吃酒太晚,走夜路回家不小心掉进了水库,这才没了性命。

溺死的人身上会发泡,哪怕有冰棺镇着,鼻翼间也少不了一些腐臭味儿。

要不是孟陵觉得香烛发散出的味道,比红烧肉还香,他都不想在灵堂里多待。

也难怪外面热热闹闹,灵堂只有谭老三自己一人守灵。

十二岁的年纪也让孟陵知道不少红白喜事的冷暖,反倒比成年人似乎更能共情老人的悲伤。

白衣人依旧飘飘然的走着,径直走到了谭老三的面前,低声呢喃,吸引了谭老三的注意。

“老来丧子,着实可惜、可悲、可叹!”

谭老三的眼中无神,木讷的望着眼前的白衣人,让孟陵奇怪的是,他居然也不觉得这个白衣人很诡异吗?怎么就那么静静的听着白衣人自顾自说?

“谭家福,你难道不想见见你的儿子吗?”

“见…儿子…?”谭老三无神的瞳孔中仿佛重新恢复了生机,他怔怔的望着眼前的白衣人,还是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想,我想,我儿子才二十岁,他才二十岁啊,我宁可死得是我这个老汉,也不想让我儿子有事……”

听着面前头发黑白交错的老人哭诉,白衣人也不着急,面上带着脸谱一样的笑容,就这么温和的听着。

等到谭老三终于哭够了,内心的悲伤也发泄够了。

白衣人这才继续喃喃说道:“谭家福,你听好了,我有浮生符一张,可助你逆转生死阴阳,将你的儿子从地府中脱离,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为了你的儿子,你可愿用此符,唤回你的儿子?”

谭老三先是一怔,随后露出狂喜:“我愿意,我愿意!”

“很好!”白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张如血般殷红的符纸,递给了谭老三:“拿着此符,头七之日于死者身前唤名三声,你最爱之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就能回到你的身边。”

“去吧,唤他之名,全汝之爱,你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死者复生?

孟陵瞪大了双眼,这一刻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夏国新和胖虎他们。

如果可以的话……

不对,他忽然从那种充满诱惑力的喃喃之语中惊醒。

复活这种事怎么可能?

他可是看过不少碟片的人,复活这种事情并非不可能,就像是《西游记》、《封神榜》,他就知道有不少人死而复生的桥段。

但那可是故事里大神通者才有的能力啊,怎么随随便便就能遇到一个仙人,上赶着就给平头老百姓送这样的好事?

他有心发声提醒一下这个好歹管了他一顿饭的主家主人。

却又害怕自己啥也不懂,坏了人家的机缘,万一,万一要是真的能呢?

白衣人送完了符纸,甚至都没回头等待一下谭老三的动作,转身就往屋外走。

等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突兀的回头,望了一眼躲在花圈后面的孟陵,似乎是发现了这个偷偷摸摸看了半天的小子。

他先是皱紧了眉头,眉宇间全是不解。

“咦?你能看见我?”

孟陵没害怕,反倒是揣摩起了白衣人话里的意思。

‘我应该看不见?还是该礼貌的打个招呼?’

“你这双眼睛……”白衣人先笑了起来:“有趣,有趣,多少年没见过能看到我灵身的凡体。”

他又回头望了眼正拿着血符,满脸慈祥与崇敬,缓缓走向冰棺的谭家福,很是满意的点头评价道:“谭大力啊谭大力,你倒是好命,刚刚降临就能有这等滋补,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说完他也不管孟陵的反应,笔直的走出了灵堂,一步仿佛能跨越十多米距离一样,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有心继续跟上的孟陵只能无奈作罢。

恰逢此时的灵堂内,谭老三的动静也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却见谭老三手中捧着那张血符,面上带着狰狞般的亢奋,对着冰棺内的儿子发出三声呐喊:“谭大力!谭大力!谭大力!!!”

“我的儿啊,你~~该回家了!”

突兀间,灵堂内凭空升起狂风,白炽灯照射下的冰棺发出血红色的光芒。

“砰!”的一声。

冰棺的玻璃罩猛然破碎,一具让孟陵毛骨悚然,又惊又惧又分外恶心的肿尸居然自己坐了起来,与他来了一个“深情对视”。

四目相对之下,孟陵只感觉大脑里一片空白。

若不是腰间两侧突然出现的冰冷刺骨感,让他尚且还能保持清明,仿佛下个瞬间……他就又要笔直的昏厥过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