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程曦没睡——实习神明手册上说了，意识体不需要睡眠，但需要定期进行“神力静息”来稳定状态。但他现在哪有心情静息？脑子里全是那该死的倒计时和可怜的3.7。
他坐在石头上，对着面板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拉，仿佛在敲打并不存在的键盘。脑子里甚至开始构思“遗书”：
《致诸神无限责任公司人力资源部及各位同仁：本人程曦，工号0007，因辖区资源极端匮乏、用户质量低下、系统支持不力等客观原因，预计无法完成KPI。现申请……申请个屁，都没申诉权利。算了，还是写点吐槽吧，死也得死得像个喷子……》
就在他脑内遗书写到“贵司的考核制度实属反神”这一句时——
叮。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蚊蚋振翅的提示音，在他意识里响起。
面板上，【信仰网络】的选项卡突然冒出一个红点，微微闪烁。
程曦一愣，随即心脏（如果还有的话）猛地一跳！
有祈祷！新的祈祷请求！
他手忙脚乱（意识上的）地点开，一条新的条目跳了出来，信号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条目边缘还在闪烁，仿佛随时会断开：
祈祷者：霍克（铁匠）
时间：凌晨1点47分
祈祷内容：
“炉火啊，炉火，求你了，今晚千万别灭，千万别灭……俺就剩这点好炭了，是上次去镇上用三把旧锄头换的，明儿个还得给汤姆家修犁头，那犁头铁口裂了，得重新锻打，火要是灭了，炭接不上，明天就干不了活，干不了活就没粮食，没粮食娃又得饿肚子……炉火啊，看在俺每天给你添柴的份上，争口气，撑到天亮就行……钢盾之神啊，您要是在听，也帮帮俺吧，俺知道您忙，但……就这一次，求您了……”
后面还有一堆絮絮叨叨的生活艰辛，什么老婆咳嗽又重了，儿子想要个铁皮小玩具他都没空打，邻居借的盐还没还……
程曦自动过滤了那些细节，眼睛死死盯住关键信息：
“炉火别灭”——具体需求！
“明儿个修犁头”——和生产相关！
“钢盾之神啊，您要是在听”——他在叫我！虽然信仰度不高，但他记得我这个神名！
“第一个用户！活生生的用户！虽然需求是‘别熄火’这种纯物理范畴、一点也不玄幻的事情……但好歹是个具体可执行的需求！”程曦激动得差点从石头上跳起来，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是根牙签。
他立刻集中全部精神，将意识沉入那条闪烁的祈祷连接线。
线很细，很脆弱，传来的情绪充满焦虑和卑微的希望。
“回应！必须回应！这可是开张第一单！”程曦按照手册上那简陋的说明，尝试调动神力。
他想象着自己“注视”着铁匠铺里那堆炭火。
想象着将“神的意志”灌注其中。
想象着炭火得到“祝福”，燃烧得更持久、更稳定。
“不就是个持续燃烧Buff吗？上！”
意念动处的瞬间——
一股强烈的、仿佛身体被瞬间抽空的虚脱感猛地袭来！
不是肉体上的，因为程曦现在这具神力构成的身体本就没有血肉。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存在本质的“被掠夺”感。就好像有人拿大功率抽水机，对着他的灵魂核心狠狠抽了一管子。
“呃啊——！”程曦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意识体剧烈震荡，差点当场散架，从石头上栽下去。
他连忙稳住心神，大口喘气（虽然不需要喘气），过了好几秒，那恐怖的抽离感才缓缓退去。
第一时间，他看向神力槽。
【神力储量：90/100】
程曦：“？？？”
他眨了眨眼（意识层面的），又看了一遍。
90/100。
没错，刚刚还是满的100点，现在变成了90。
回应一个“炉火不灭”的祈祷，消耗了……10点神力？
十分之一？！
就这？！维持一堆炭火燃烧一晚上，要消耗初始神力的十分之一？！
“这神力的性价比是拿脚趾头设计的吧？！！”程曦在意识里咆哮，气得“浑身”发抖，“十分之一蓝条！就为了不让火灭？！那我要是想下场雨、治个病、显个灵，是不是直接就把自己抽干了当场注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自己为了攒信仰值，疯狂回应祈祷，然后神力迅速见底。恢复速度一天1点，入不敷出。最后在某个深夜，神力归零，意识体因为无法维持而消散，面板上弹出冷冰冰的提示：【实习神明0007，神力枯竭，考核失败，执行永久注销程序】。
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这哪是工作，这是慢性自杀！是神力版的“庞氏骗局”！
就在程曦陷入绝望和愤怒时，面板上又弹出一条新信息：
【祈祷回应记录】
目标：霍克（铁匠）
祈祷内容：炉火维持
神力消耗：10点
回应效果：炭火获得‘微弱神性加持’，燃烧稳定性提升，预计可维持至明日晌午。
信仰值变动：+0.01
用户反馈：祈祷连接已稳定，情绪转为平稳，已入睡。
备注：基础回应效率低下，建议优化响应模式。
信仰值从3.70变成了3.71。
消耗10点神力，换来0.01点信仰值。
投资回报率：-99900%。
程曦看着那0.01的涨幅，又看了看只剩下90点的神力槽，再看了看还有89天多的倒计时。
他觉得，公司可能不是在招实习生。
是在招祭品。
后半夜，程曦毫无“静息”的念头。
他像个偏执狂一样，死死盯着那个简陋的数据面板，脑子里疯狂计算：
假设他每天自然恢复1点神力。
假设他每天能接到像霍克这样的祈祷1次（实际上可能还没有）。
每次回应消耗10点神力，获得0.01信仰值。
那么他需要回应10000次祈祷，才能获得100点信仰值。
需要消耗100000点神力。
而他初始只有100点，每天恢复1点，需要……需要差不多273年才能攒够神力。
这还没算神力消耗可能随着祈祷复杂度增加而增加。
结论：按部就班地干，死路一条。不，是死无葬身之地，连意识渣渣都不会剩下。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程曦焦躁地在废墟里转圈，“这设计太反逻辑了。就算是黑心公司，目的是‘注销’我们，也得给个看似可行的路径，让我们自己努力到死才对。直接给个绝路，那还招什么实习生？直接拉去注销不更省事？”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在空气中划拉着，仿佛在敲打键盘，又像在凭空绘制思维导图。这是他在前世写代码、排查BUG、设计系统架构时的习惯动作。
“响应机制……资源管理……用户分析……KPI拆解……”他喃喃自语，程序员的本能在黑暗里苏醒，咆哮，“这流程不对！太原始了！太粗暴了！”
“用户提交祈祷（需求）——我消耗神力处理（研发）——实现效果（上线）——用户产生信仰（付费/满意度）。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但现在的响应机制，就像个没经过任何优化的垃圾代码：不管什么需求，都调用同一个高消耗的函数！不管用户是谁，都走同一套处理流程！没有缓存！没有异步！没有优先级队列！更没有用户分层和精准运营！”
程曦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调出霍克这次祈祷的详细数据记录，反复查看。
“霍克的信仰度是28%，这次祈祷后，暂时还没变化，但连接稳定了。他的需求非常具体：炉火不灭。这属于‘生产保障类’需求。实现手段是‘神力维持燃烧’。消耗10点神力。”
“但如果……如果我换个思路呢？”
程曦的思维高速运转起来，前世那些产品运营、项目管理、代码优化的知识疯狂翻涌。
“炉火不灭，本质是‘热量持续供应’。除了直接用神力当燃料，有没有更省力的办法？比如……微微调整炭块的内部结构，让它燃烧更充分？或者引导空气流动，让燃烧效率提升？这些‘物理层面’的微调，会不会比直接注入神力更省？”
“再或者，我能不能‘预判’用户需求？霍克明天要打铁，他可能需要‘锻造顺利’。如果我提前给他一点点关于‘淬火时机’的灵感，是不是比事后回应‘锻造顺利’这种模糊祈祷更有效？这就像……推送服务！主动服务！”
“还有，用户分层！像老约翰那种祈祷‘早点死’的，属于无效需求，应该暂时搁置。像霍克这种有生产能力、需求具体且高频的，才是核心用户！资源应该向他倾斜！”
一个大胆的、或者说被逼到绝路后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在他意识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亮，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这个低效到令人发指、仿佛是用Basic语言写出来的神力响应系统……”
“能不能用我写代码、做产品的思路……”
“给它‘重构’和‘优化’一下？！”
程曦猛地停下“脚步”，看向东方。
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他作为实习神明，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二天。
倒计时：【88天23小时01分14秒】
时间紧迫。
但绝望之中，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道名为“职业病”，或许也是“求生欲”的缝隙。
他转身，不再看那废墟，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村庄里渐渐升起的几缕炊烟，投向了铁匠铺的方向。
眼神里，少了一丝迷茫，多了一点属于程序员和产品经理的、锐利而专注的光。
“需求分析……用户画像……最小可行性产品（MVP）……敏捷开发……”
他低声念叨着这些前世刻在DNA里的词汇。
“也许……”
“搞信仰，和搞互联网产品……”
“本质上，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