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后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虽然脚不用沾地），但程曦一直惦记着老周和“钥匙”的事。就在他焦头烂额地处理第一个信仰冲突案件（格兰特丘陵的村斗）时，老周约定的信号终于来了。
不是加密信息，而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坐标”和一段复杂的“访问密钥”，直接烙印在程曦的意识深处。老周似乎动用了更高级别的权限，在系统底层临时开辟了一个独立的数据夹缝作为会面地点。
程曦按照指示，小心翼翼地调动神念，如同穿过层层防火墙和乱码屏障，最终抵达一处仿佛由破碎光影和数据残骸构成的虚无空间。这里不稳定，随时可能崩塌，但也绝对隐蔽。
老周已经等在那里。他的形象不再是模糊的信息流，而是凝聚成了一个具体的人形——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普通甚至有些颓废、穿着类似旧时代研究员长袍的中年男人。唯有一双眼睛，锐利、深邃，仿佛能看穿数据与幻象。
“来了。”老周的声音直接在程曦意识中响起，比之前清晰，但也带着一丝疲惫，“长话短说，这里不安全，随时可能被巡检算法擦除。”
程曦点点头，屏息凝神。
老周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零’，就是0000号。我的……前搭档，也是引路人。”
程曦心脏一紧：“他……到底发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老周的眼神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和追忆，声音更低沉了：“他发现的东西，和你猜到的差不多，但更残酷，更……令人绝望。”
“他发现，我们所管理的这些‘世界’，这些‘原住民’，并非公司宣传的‘自然演化的低维文明投影’或‘信仰实验场生成的虚拟智能’。他们中的一部分，很可能是真实的、被困住的意识体，来自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高维层面，或者……就是曾经的‘玩家’。”
程曦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老周亲口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公司的‘业务’，收集信仰、管理世界、甚至‘归档’（格式化）……其本质可能是一场规模浩大、持续不知多少岁月的……收割，或者某种更可怕的实验。”老周顿了顿，“‘零’认为，我们这些所谓的神明，无论是实习还是正式，可能都是这场收割或实验的……监工，或者零件。”
“他想改变这一切，至少，为知情者找到一条出路，或者一个反抗的机会。”老周的眼神变得锐利，“他利用权限和天才般的技术直觉，不断深挖，最终触碰到了这个世界——或者说所有类似世界——的底层，我们称之为‘源层’。”
“在源层，他发现了董事会用来维持整个‘系统’运行的核心程序集群。而在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集群深处，他找到了一个后门，一个极其隐蔽、可能连董事会都未曾完全掌握的‘漏洞’或‘备用接口’。他认为，那是修改某些底层规则，甚至……关闭某些功能的唯一机会。”
程曦听得呼吸急促：“然后呢？他启动后门了？”
老周苦涩地摇头：“没有机会。董事会……或者说，维护系统的‘自动清理协议’，察觉到了他的深入探查。在他试图定位后门具体控制单元时，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零’被锁定、围堵。在最后时刻，他拼死将两段信息，用我们事先约定的、最隐秘的方式传给了我。”老周看着程曦，一字一句地复述：
“第一句：‘源层有后门，密钥分五份。’”
“第二句：‘他们不是NPC，救救他们。’”
老周的声音带着沉痛：“然后，他就被‘注销’了。一切痕迹被抹除，除了我记忆中这两句话，和他留在系统深处的一些……残影。五份密钥，是启动或控制那个后门的关键。‘零’可能把它们藏在了不同的地方，或者分散在了不同的人或事物身上。找到它们，是我们对抗董事会、改变这一切的唯一希望。”
巨大的信息量和更巨大的责任，压得程曦有些喘不过气：“五份密钥……源层后门……对抗董事会……这听起来像是要弑神……不，是反抗‘造物主’或者‘管理员’。老周，你为什么找我？我只是个刚转正的小神明。”
老周深深看了程曦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无奈：“原因很多。第一，你和‘零’很像。你们都不‘守规矩’，都本能地拒绝把那些世界里的生命仅仅当作数据或棋子看待。你把霍克当‘用户’运营，这在公司体系里是异类，但在‘零’看来，或许才是对的。”
“第二，你是这几百年来，唯一一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运用了与‘零’留下的‘现实锚点算法’相似思路，去解决问题，并且还成功引起了CEO注意的人。”老周强调，“CEO在述职会上提到0000号，绝非偶然。他可能在你身上看到了‘零’的影子，或者……他想看看，另一个‘零’会走向何方。”
“第三，”老周叹了口气，“我……时间可能不多了。我的调查也引起了注意。我需要有人继续下去。你有潜力，有智慧，最重要的是，你还有‘人性’——这在公司体系里，既是弱点，也可能是最强大的武器。”
“但是！”老周的语气陡然严厉，“你必须谨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谨慎！董事会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它们不是具体的神祇，更像是一套冰冷、绝对、基于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逻辑运行的规则集合体。‘零’的失败，很大原因就是操之过急，暴露得太早。”
“你现在有了更大的权限和地盘，看似被架在火上烤，但也是个机会。艾尔德兰大陆历史复杂，遗留问题多，数据紊乱区也多，正好可以借处理公务的名义，暗中调查密钥的线索。记住，在拥有足够的力量、找到足够多的盟友、弄清后门的真相之前，生存是第一位的。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其他神系对你抛出的橄榄枝。”
程曦郑重点头，将老周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我明白了。钥匙，源层后门……我会留意的。为了霍克，为了钢盾村那些把我当依靠的人，也为了……‘零’没做完的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目标彻底改变了。不再仅仅是活下来，升职，或者经营好一块信仰地盘。他卷入了一场隐秘的、可能关乎无数个“世界”和其中亿万生灵命运的战争。而他，一个刚刚转正的小神，手中唯一的武器，或许就是那份与“零”相似的、“不守规矩”的思维方式，和一点点尚未熄灭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