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医院

爷爷住了半个月院。

秦岚每天放学去医院,写完作业就陪爷爷说话。有时候爷爷睡着了,他就趴在床边也睡一会儿。护士看见了,说:“这孩子真懂事。”

爷爷听了,没说话,只是摸摸他的头。

出院那天,医生把秦岚叫到办公室。

“你爷爷这病,得养。”医生说,“不能再累着了,饮食要规律,不能吃凉的硬的,不能喝酒。”

秦岚点头。

“还有,”医生说,“他一个人带着你,不容易。你多帮衬着点。”

秦岚又点头。

回家的路上,爷爷走得很慢。秦岚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家。

进门的时候,爷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说:“这树,是我年轻时候种的。”

秦岚没说话。

爷爷回头看他:“小岚,爷爷老了,以后得靠你了。”

秦岚看着他,说:“嗯。”

那天晚上,秦岚第一次下厨做饭。

他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糊了,西红柿还是生的。爷爷尝了一口,说:“还行。”

秦岚自己也尝了一口,咸得发苦。

他把盘子端起来要倒掉,爷爷拦住他:“倒什么倒,能吃的。”

然后爷爷就着那盘糊了的西红柿炒鸡蛋,吃了两大碗饭。

秦岚看着,鼻子有点酸。

从那以后,秦岚学会了做饭。

一开始只会做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煮面条、炒土豆丝。后来慢慢会做红烧肉了,会炖酸菜了,会包饺子了。

爷爷夸他:“比食堂做的好吃。”

他知道爷爷是哄他的,但听着还是高兴。

高一那年,他开始去酒吧打工。

他骗爷爷说跟同学一起去的,帮忙端盘子,挣点零花钱。爷爷信了,还叮嘱他别耽误学习。

他没说的是,他每天晚上干到十一二点,回来还要写作业写到凌晨。他没说的是,他攒的那些钱,都存起来了,怕爷爷再病了能用上。

有时候累得不行,他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接着写,写完第二天接着上课。

爷爷不知道。

爷爷只知道他成绩还不错,年级前五十,考大学有希望。

高二那年冬天,爷爷又病了一次。

这次没那么严重,但秦岚还是吓得不轻。

那天他在酒吧打工,手机响了,是邻居打来的:“小岚,你爷爷晕倒了,送医院了。”

他扔下手里的盘子就跑。

到医院的时候,爷爷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看见他来,问:“你怎么来了?”

他说:“你晕倒了。”

爷爷说:“没事,就是低血糖。”

他站在床边,喘着气,一句话说不出来。

爷爷看着他,忽然说:“小岚,你瘦了。”

他没说话。

爷爷说:“别太累了,爷爷没事。”

他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病房里,一夜没睡。

他看着爷爷睡着的样子,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干瘦的手。

他想:爷爷真的老了。

高一那年到高三那年,他开始去酒吧打工。

他骗爷爷说跟同学一起去的,帮忙端盘子,挣点零花钱。爷爷信了,还叮嘱他别耽误学习。

他没说的是,他每天晚上干到十一二点,回来还要写作业写到凌晨。他没说的是,他攒的那些钱,都存起来了,怕爷爷再病了能用上。

有时候累得不行,他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接着写,写完第二天接着上课。

秦岚第一次去酒吧,是高二那年的秋天。

那时候爷爷刚出院不久,医药费花了不少。他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少,心里慌,但没跟爷爷说。

周末放学,他在校门口看见一张招工启事:酒吧服务生,晚七点到凌晨两点,日结。

他把那张启事撕下来,揣进口袋。

那天晚上,他跟爷爷说去同学家写作业,然后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到了那家酒吧。

酒吧叫“夜归人”,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霓虹灯,红的绿的,闪得人眼花。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音乐很吵,空气里混着烟味和酒味。他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往里走。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光头,脖子上有纹身。看见他,问:“干嘛的?”

“应聘。”

光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多大了?”

“十八。”

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戳穿,只说:“跟我来。”

秦岚的工作是端盘子,偶尔也收拾桌子。

第一天晚上,他笨手笨脚的,打翻了一杯酒,被客人骂了一顿。光头扣了他五十块钱,说:“再打翻就滚蛋。”

他咬牙忍着,继续干。

那晚他干到两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下班的时候,光头递给他两百块钱。

他愣了一下:“不是说一天一百吗?”

“看你老实。”光头说,“明天还来?”

他点头。

从那以后,他每晚都去。

酒吧里的人形形色色。

有喝醉了抱着他哭的,有喝多了骂骂咧咧的,有一杯酒坐一晚上的,有一桌人闹到天亮的。他见过男人打女人,见过女人扇男人巴掌,见过有人被抬出去,见过有人被送进来。

他学会了看眼色,学会了躲酒疯的,学会了应付难缠的。

也学会了不问、不看、不管。

有一次,一个客人喝多了,非要他陪着喝一杯。他说不会喝,客人不依不饶,揪着他领子不放。光头过来,笑眯眯地说了几句,那客人就松了手。

事后光头跟他说:“这种人,别硬顶,叫我。”

他点头。

在酒吧打工的日子,他见过很多事,也见过很多人。

有一个女人,每周都来,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杯酒,喝到凌晨才走。有时候喝多了,就趴在桌上哭。他给她递过纸巾,她抬头看他,说:“你长得像我弟弟。”

他没说话。

后来他听别人说,那女人的弟弟死了,车祸。

还有一个男的,每天来,从不多喝,就坐一个小时,看看手机就走。后来他知道,那男的在等人,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他有时候想,这些人,是不是都太孤单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