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不记得爸妈长什么样了。
家里有张照片,黑白的,镶在爷爷床头的镜框里。照片上的男人瘦瘦的,穿着旧军装,笑得很憨。旁边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是他爸妈的结婚照。
秦岚小时候问过爷爷:“我爸我妈呢?”
爷爷说:“去很远的地方了。”
“什么时候回来?”
爷爷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他知道了,很远的地方是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那年他十岁。
十岁以前的记忆,像隔着一层雾。
他记得老家在吉林一个屯子里,房子是土坯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他爸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回来都给他带糖。他妈在家种地,喂鸡,养猪,还要照顾他和奶奶。
奶奶在他七岁那年走了。
他记得奶奶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脸上盖着白布。他妈哭着把他抱出去,说奶奶睡着了,别吵她。他不信,偷偷跑回去看,看见爷爷坐在炕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睡着了就是再也醒不来。
后来他爸出事那天,也是冬天。
有人来屯子里报信,说工地上出了事,让他妈快去。他妈走了,把他托给邻居照看。他等了一天一夜,他妈没回来。
第三天,爷爷来了。
爷爷站在门口,头发比上次见白了好多。他蹲下来,看着秦岚,眼睛红红的,说:“小岚,跟爷爷走。”
他问:“我妈呢?”
爷爷没说话,只是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爷爷哭。
爷爷家在哈尔滨,老城区一个小院,门口有棵大槐树。
秦岚被接去的时候正是冬天,院子里的雪扫成几堆,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挂着冰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陌生的树,忽然很想回家。
可是家没了。
爷爷给他收拾了一间屋,炕烧得热热的,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软软的。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爷爷端来一碗热粥,放在他床头。
“喝点。”爷爷说,“喝了就不冷了。”
他坐起来,端着碗,看着碗里白白的米粥,眼泪忽然掉下来,一颗一颗砸进碗里。
爷爷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从那以后,他就跟着爷爷过了。
爷爷以前是老师,在村里的小学教了一辈子书。
退休后,爷爷还是闲不住,天天看书看报,有时候还教邻居的孩子写作业。秦岚来了之后,爷爷就教他一个人。
“来,念这个。”爷爷指着报纸上的字。
秦岚念:“人。”
“这个呢?”
“民。”
“连起来。”
“人民。”
爷爷笑了,摸摸他的头:“咱小岚聪明。”
秦岚那时候不懂,为什么爷爷总让他念报纸。后来他知道了,爷爷怕他落下功课,怕他将来考不上学。
爷爷说:“你爸走得早,妈也走了,就剩咱爷俩。你得争气,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秦岚点头:“嗯。”
他不知道考大学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爷爷的希望。
小学在附近,走路十分钟。
秦岚入学那天,爷爷送他到校门口。他背着新书包,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跑来跑去的孩子,不敢进去。
爷爷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怕,进去吧。”
秦岚那时候不懂,为什么爷爷总让他念报纸。后来他知道了,爷爷怕他落下功课,怕他将来考不上学。
爷爷说:“你爸走得早,妈也走了,就剩咱爷俩。你得争气,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秦岚点头:“嗯。”
他不知道考大学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爷爷的希望。
小学在附近,走路十分钟。
秦岚入学那天,爷爷送他到校门口。他背着新书包,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跑来跑去的孩子,不敢进去。
爷爷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怕,进去吧。”
那天放学,爷爷果然在校门口等着。
他跑过去,拉着爷爷的手,两个人一起回家。路上爷爷问他:“今天学了什么?”
他说:“学了拼音。”
爷爷点点头:“好。”
他又问:“明天还来接我吗?”
爷爷说:“接。”
他笑了。
从那以后,爷爷天天接他,接了六年。
爷爷病了那年,秦岚十五岁。
初二下学期,刚开学没多久。那天放学回家,他推开门,看见爷爷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吓人。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爷爷没做饭。
他慌了,跑过去喊:“爷爷?爷爷?”
爷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邻居帮着把爷爷抬上去。他跟着上了车,握着爷爷的手,一路没松。爷爷的手很凉,像冬天的铁。
医院里,医生说:“胃出血,得住院。”
他问:“严重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让你家大人来,不然你要怎麽給錢?”
他说:“我就是大人。”
医生就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很轻。他不敢睡,怕睡着了爷爷叫他听不见。
第二天早上,爷爷醒了。
他推门进去,爷爷看着他,问:“你一夜没睡?”
他摇头:“睡了。”
爷爷看着他眼睛底下的青,没戳穿。
“吃饭了吗?”
他又摇头。
爷爷叹气:“去吃饭。”
他说:“我不饿。”
爷爷瞪他:“去。”
他去了。医院门口的包子铺,他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
那是他爸妈走后,第一次掉眼泪。
爷爷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