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玉兰起了个大早。
她在镜子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钟,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像卖保险的;第二套太随意,像去逛街的;第三套是件米色毛衣配深色长裙,外面套上白色羽绒服,总算看着像个老师了。
出门前,手机震了一下。
岚:今天入职?
玉兰:嗯。
岚:哦。
玉兰盯着那个“哦”字,莫名想笑。这人好像只会说“哦”。
她回:你就不能祝我顺利?
对方秒回:顺利。
玉兰:……
她收起手机,出了门。
学校比她想象的要大。红砖教学楼有三层,操场上的雪扫成了几座小山,有几个早到的孩子在堆雪人。玉兰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暖气很足,墙上的学生作品换了一批,画的是冬天的景色——歪歪扭扭的雪人、胖乎乎的企鹅、还有几个她认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
周主任在办公室等她。
“玉兰来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周主任领着她往里走,“这是语文组,你以后就在这儿办公。”
办公室里坐着三四个人,见她进来,都抬起头。
“这是李玉兰,新来的语文老师。”周主任说,“大家多关照。”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站起来,笑眯眯的:“欢迎欢迎,我是教研组长,姓孙,你叫我孙老师就行。”
“孙老师好。”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生冲她挥手:“嘿,我是林晓,教二年级数学的,咱们年纪差不多,以后一起吃饭啊!”
玉兰点点头:“好。”
角落里还有个男老师,正埋头批作业,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又低下去了。
“那是张老师,教体育的。”林晓小声说,“他就那样,不爱说话,人挺好的。”
玉兰的工位在窗边,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她刚坐下,孙老师就抱来一摞教材和教案。
“这是三年级的语文书,你先看看。”孙老师说,“你这周先听课,下周再正式上课,熟悉熟悉。”
玉兰翻开教材,第一课是《秋天的雨》,她小声读了几句,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步,喊着口号,一二一、一二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岚:到了?
玉兰:到了。
岚:哦。
玉兰没忍住,回:你是不是只会说哦?
对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雪人,这次在翻白眼。
玉兰笑了。
林晓凑过来:“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玉兰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什么。”
林晓眨眨眼,一脸“我懂”的表情。
中午吃饭,林晓拉着玉兰去食堂。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排平房,里面热热闹闹的,学生和老师混在一起排队。玉兰打了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和林晓找了个角落坐下。
“你教几年级啊?”林晓问。
“三年级。”
“哦,那在三楼。”林晓说,“我教二年级,在一楼,咱俩离得远。”
玉兰咬了口红烧肉,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
“你住哪儿?”林晓又问。
“酒店。”
“酒店?”林晓瞪大眼睛,“那多贵啊,你没找房子?”
玉兰摇头:“刚来,还没来得及。”
“我帮你问问。”林晓掏出手机,“我们学校好多老师租房子的,应该有合租的。”
玉兰想说不用麻烦,林晓已经噼里啪啦发出去好几条消息。
“对了,”林晓放下手机,压低声音,“你认识凯茵?”
玉兰愣了一下:“认识,怎么了?”
“她妈是教导主任嘛,大家都知道。”林晓说,“听说她喜欢你?”
玉兰差点被饭呛到。
林晓赶紧递水:“别激动别激动,我就是听说。”
“你听谁说的?”
“张老师。”林晓指了指角落,“别看他闷葫芦,耳朵可灵了。”
玉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体育老师正埋头吃饭,好像对她们的谈话毫无兴趣。
“你别往外说。”玉兰小声说。
“放心放心。”林晓比了个封嘴的手势,“我嘴可严了。”
玉兰不太信,但也没办法。
吃完饭回办公室,孙老师给了她一张课表,让她下午去听三年级的课。玉兰拿着课表上了三楼,找到三年二班,在后排坐下。
讲课的是个中年男老师,姓陈,说话慢条斯理的,正在讲《夜书所见》。学生们坐得整整齐齐,有几个在偷偷传纸条。
“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两句,“谁来解释一下这两句的意思?”
一个男生举手,站起来说:“就是梧桐叶子哗哗响,送来了寒冷的声音,江上的秋风让客人想起了家。”
“很好,坐下。”陈老师点点头,“这里的‘客情’指的是什么?”
另一个女生举手:“是思乡之情。”
“对。”
玉兰听着,想起自己小时候上课的样子。那时候她也爱举手,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爱举了。
下课铃响,学生们哗啦啦往外跑。陈老师走过来,冲她笑了笑:“新来的李老师?”
“陈老师好。”
“孙老师跟我说了,让你听课。”陈老师说,“下周你就要上课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玉兰点头:“谢谢陈老师。”
她走出教室,走廊里一群学生在追跑打闹,有个男生差点撞到她,被另一个男生一把拽住。
“你瞎啊!”拽人的那个男生骂了一句,然后抬头看玉兰,“老师对不起,他没长眼。”
玉兰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两个男生就跑远了。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秦岚那张脸。
同样是学生,怎么感觉差这么多?
三
下午放学,玉兰在校门口等车。
雪又下起来了,小小的,落在她头发上。她低头看手机,想打个车,结果前面排了三十多号人。
正发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上车。”
玉兰看着他,呆了两秒:“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
“你学校不是在这边吧?”
“今天在这边有事。”他看了她一眼,“上不上?不上我走了。”
玉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烘烘的,她打了个哆嗦。
“怎么又在路边站着?”他问。
“等车,打不到。”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开过两条街,玉兰忽然想起什么:“你吃饭了吗?”
“没。”
“那我请你吧。”玉兰说,“谢谢你上次请我吃火锅。”
他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行。”
这次换玉兰挑地方。她带他去了一家东北菜馆,点了一份锅包肉、一份地三鲜、一份酸菜白肉。菜上来的时候,他盯着锅包肉看了半天。
“怎么了?”玉兰问。
“没怎么。”他夹了一块,“就是好久没吃这个了。”
“你不是东北人吗?”
“跟我爷爷过,他年纪大了,做不动。”他低头吃肉,“学校食堂也不做这个。”
玉兰看着他,忽然有点心软。
“你爸妈……”她开了个头,又觉得不该问。
他没抬头:“车祸。我十岁那年。”
玉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倒是不在意,又夹了一筷子地三鲜:“习惯了。跟我爷爷也挺好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店里暖气很足,玻璃上结了雾。玉兰看着对面这个人,觉得他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第一次见面,她觉得他是个不良少年——黄头发、耳钉、半夜在酒吧。后来觉得他是个好人,救了自己两次。现在她觉得,他好像不只是好人,还有点……可怜?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突然说。
玉兰一愣:“什么眼神?”
“可怜我的眼神。”
“我没有。”
“你有。”他放下筷子,“我说了,不用可怜我。”
玉兰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皱眉:“笑什么?”
“没笑什么。”玉兰说,“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玉兰夹了块肉放他碗里,“吃你的吧。”
他低头看着那块肉,没说话。
四
吃完饭,他送她回酒店。
车停在路边,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玉兰解开安全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在哪个学校上学?”
他看了她一眼:“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师范附中。”他说,“就在你们学校旁边。”
玉兰愣住:“我们学校?”
“你今天入职那个。”他顿了顿,“师范附小。”
玉兰这才反应过来,师范附小和师范附中挨着,都在老城区那条街上。
“那你……”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你几年级?”
“高三。”
“高三?”玉兰看着他,“你多大了?”
“十八。”
玉兰算了算,自己二十四,比他大六岁。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玉兰推开车门,“谢谢,明天见。”
“明天见?”
她没回头,走进酒店。进了房间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说“明天见”?
手机震了。
岚:你明天还上课?
玉兰:听课。
岚:哦。
玉兰:你们学校几点放学?
岚:五点。干嘛?
玉兰:随便问问。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表情包——那只雪人又在竖大拇指。
玉兰看着那个丑兮兮的雪人,笑了。
窗外雪还在下,她躺在床上,想起刚才吃饭时的对话。
“你为什么要去酒吧打工?”她问过他。
他说:“赚钱。”
“你舅舅不是挺有钱的吗?”
“他的钱是他的。”他说,“我的是我的。”
那时候她没再问下去。现在想起来,这个人好像真的很倔。
手机又震了。
岚:你明天中午有空吗?
玉兰:干嘛?
岚:我们学校食堂不好吃。
玉兰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五秒。
这算什么意思?约她吃饭?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个字:哦。
对面秒回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玉兰笑出了声。
五
第二天中午,玉兰在教学楼门口站着。
林晓凑过来:“等人?”
“没,透透气。”
林晓一脸不信,但也没多问,挥挥手走了。
玉兰站了五分钟,正想回去,一个身影从校门口晃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比之前整齐一点,耳朵上的耳钉在雪地里闪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玉兰问。
“走大门进来的。”他说,“门卫没拦我。”
“你们学校中午不关门?”
“关。”他说,“我翻墙。”
玉兰:“……”
他倒是理所当然的样子:“走不走?我饿了。”
玉兰跟着他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你下午有课吗?”
“有。”
“那你翻墙出来,下午怎么回去?”
“再翻进去。”
玉兰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
他们去了学校旁边一家面馆,很小,但人很多。他点了两碗牛肉面,又要了两碟小菜。
“你怎么知道这儿的?”玉兰问。
“我们学校的人都来这儿。”他说,“便宜,量大。”
面端上来,碗比玉兰的脸还大。她吃了两口就饱了,看着他埋头吃面,忽然问:“你成绩怎么样?”
他抬头看她:“查户口?”
“随便问问。”
“还行。”他低头继续吃,“年级前五十。”
玉兰愣了一下。师范附中是重点高中,年级前五十,那是能上985的水平。
“那你为什么去酒吧打工?”她又问,“不耽误学习吗?”
“晚上去。”他说,“白天上课。”
玉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吃完面,擦了擦嘴:“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我也好奇你。”
玉兰被他说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喝茶。
“你是北京人?”他问。
“嗯。”
“为什么来哈尔滨?”
“朋友拉来的。”玉兰说,“结果她们玩了两天就走了,我留下来了。”
“就因为这个?”
玉兰想了想:“也不是。BJ待腻了,想换个地方。”
他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面,他送她回学校。走到校门口,他忽然说:“明天中午还吃面吗?”
玉兰回头看他:“你天天翻墙?”
“偶尔。”他说,“今天周三,明天周四,周四下午第一节体育课,可以晚点回去。”
玉兰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算好了?”
他没回答,只是冲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玉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手机震了。
岚:明天见。
她盯着那三个字,嘴角翘起来。
回了一个字:嗯。
六
周四中午,他们又在那家面馆见面。
周五也是。
周六学校没课,玉兰去找房子。林晓给她推荐了几个地方,她看了两处,都不太满意。第三处在老城区,离学校走路十分钟,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房子干净,租金也不贵。
房东是个老太太,说话慢悠悠的:“小姑娘一个人住啊?”
“嗯。”
“那就好,别带男朋友回来就行。”
玉兰有点不好意思:“不会的。”
签了合同,交了押金,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雪。
手机响了。
岚:房子找着了?
玉兰:嗯。
岚:在哪儿?
玉兰说了地址。
岚:哦,那片我熟。
玉兰:你熟?
岚:我爷爷家就在那附近。
玉兰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巧。
岚:什么时候搬?
玉兰:明天。
岚:需要帮忙吗?
玉兰想了想,自己行李不多,就一个箱子一个包,好像也不需要帮忙。
但她还是回:好啊。
对面秒回:几点?
玉兰:下午两点。
岚:行。
她看着那个“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人怎么这么积极?
但她没多想,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打量房间。房间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雪地,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
她想起那个梦。
雪国列车,窗外的白衣女孩,还有那个搀扶老人的年轻人。
那张脸,她越来越觉得眼熟。
七
周日两点,秦岚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他穿了件灰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耳朵冻得通红。
“你怎么不戴帽子?”玉兰问。
“不习惯。”他说,“行李呢?”
玉兰指了指脚边的箱子和包。
他弯腰拎起箱子,又抓起包:“就这些?”
“嗯。”
“走吧。”
他走在前面,玉兰跟在后面。上楼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几楼?”
“六楼。”
他“嗯”了一声,继续往上走。
到了六楼,玉兰开门,他进去把东西放下,站在屋里打量了一圈。
“还行。”他说。
玉兰倒了杯水递给他:“谢谢。”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说:“你一个人住?”
“嗯。”
“不怕?”
“怕什么?”
他摇摇头,没说话。
玉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爷爷住哪儿?”
“前面那条街,走五分钟。”他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玉兰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我爷爷。”他说,“他一个人在家,挺闷的,有人去看他他高兴。”
玉兰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愿意就算了。”他把水杯放下,“我走了。”
“等等。”玉兰叫住他,“我跟你去。”
他回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睛里有点笑意。
八
秦岚爷爷住的地方是个老院子,门口有棵大槐树,树枝上挂满了雪。院子里扫出一条小路,直通正屋。
门虚掩着,秦岚推门进去,喊了一声:“爷爷,我带人来了。”
屋里暖烘烘的,烧着炉子。一个老人坐在炕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这是谁?”老人打量着玉兰。
“我朋友。”秦岚说,“刚搬到隔壁小区,来看看您。”
老人笑眯眯的:“好好好,坐,坐。”
玉兰在炕边坐下,老人给她倒了杯茶,又抓了一把瓜子放她面前。
“小岚难得带朋友回来。”老人说,“你是他同学?”
“不是,”玉兰看了秦岚一眼,“我是老师。”
“老师?”老人愣了一下,“教什么的?”
“语文,在师范附小。”
老人点点头,又看看秦岚:“你小子怎么认识老师的?”
秦岚没回答,只是说:“您别问了。”
老人也不追问,转而跟玉兰聊起天来。聊着聊着,玉兰才知道,老人以前也是老师,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十几年了。
“小岚这孩子,命苦。”老人叹了口气,“从小就没了爸妈,跟我这个老头子过。脾气倔,不爱说话,但心好。”
玉兰看了秦岚一眼,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雪。
“我知道。”她小声说。
老人笑了笑:“你知道就好。”
从爷爷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雪地,泛着淡淡的黄光。
“谢谢你。”秦岚忽然说。
玉兰愣了一下:“谢什么?”
“陪我爷爷说话。”他说,“他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玉兰看着他,路灯下的侧脸,比白天柔和一点。
“以后可以常来。”他说。
“好。”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脚步:“就送你到这儿。”
“嗯。”
他转身要走,玉兰忽然叫住他:“秦岚。”
他回头。
“你明天还翻墙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整个人都亮了。
“看情况。”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玉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手机震了。
岚:明天中午,老地方。
她盯着那五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雪还在落。
一片一片,轻轻的,像是有人在说悄悄话。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