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街道两旁的松树挂著厚厚的积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她掏出手机,微信里多了个头像——一片纯白的雪地,没有任何标记。名字就是个简单的“岚”。
她点了进去,朋友圈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人是不是把我屏蔽了?”她嘀咕了一句,又觉得自己多心。人家救她两次,她还在这里怀疑东怀疑西。
回到酒店,前台的小姑娘冲她笑:“姐姐,那位先生又帮你续了一晚。”
玉兰愣住:“他不是说只付了一晚吗?”
“早上又来续的。”小姑娘眨眨眼,“他是不是在追你?”
玉兰摆摆手,脸却烫了起来。
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发呆。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像是有人在天空撕棉絮。她想起昨晚那个梦——雪国列车,窗外的白衣女孩,还有那个搀扶老人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的脸,她一直没看清。
手机震了一下。
岚:还晕吗?
玉兰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
嗯。
对面秒回:多喝热水。
玉兰差点笑出声。这年头还有男生说多喝热水?她正想怼回去,对方又发来一条:
不是敷衍你。真的有用。
玉兰没忍住,打了个电话过去。那边接起来,背景音很吵,像是有人在吆喝“再来一串”。
“喂?”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你……在烧烤摊?”
“嗯。和朋友。”
玉兰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本来想问他为什么要帮她续房,话到嘴边却变成:“你昨天为什么去酒吧?”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查户口?”
“不是……”玉兰有点窘,“我就是随便问问。”
“打散工。”他说,“酒吧缺人,我去帮忙端盘子。”
玉兰愣住。她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刚好我也在打散工”,还以为是借口。
“你不是学生吗?”
“学生不能打散工?”
“不是……”玉兰组织了一下语言,“你那个酒店,一晚不便宜。”
对面又笑了,这次笑得久一点:“你觉得我骗你?”
“我没说。”
“那家酒店,老板是我舅。”
玉兰哑然。
“还有问题吗?”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没了。”
“那我挂了。”
“等等——”玉兰脱口而出,“谢谢你。”
对面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玉兰握著手机,心跳得有点快。
二
第二天一早,玉兰接到依婷的电话。
“出来出来,今天去冰雪大世界!”
玉兰洗漱完,匆匆下楼。依婷和赵高已经在大堂等著了,凯茵站在一旁,看见她下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四个人打车往冰雪大世界去。路上依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昨晚在网上查了攻略,说有个冰滑梯特别刺激,说一定要拍照发朋友圈。
玉兰听著,偶尔应一声。车窗外掠过一片片雪原,太阳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玉兰。”凯茵突然开口。
玉兰转头看她。
“那个……”凯茵咬著嘴唇,“你找到工作了吗?”
“还在找。”
“我听说……”凯茵顿了顿,“我们学校在招老师,你要不要试试?”
玉兰愣住:“你们学校?”
“就是哈尔滨师范附小。”凯茵说,“我妈在里面当教导主任,她说缺个语文老师。”
车里安静了一下。
依婷第一个反应过来:“真的假的?那太好了!”
赵高也跟著起哄:“玉兰老师,以后我们孩子就交给你了!”
玉兰没理他们,看著凯茵:“你……不介意?”
凯茵低下头:“昨天的事,是我冲动了。我不想因为那个,连朋友都没得做。”
玉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考虑一下。”
冰雪大世界到了。
四个人下了车,迎面是凛冽的寒风。巨大的冰雕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城堡,有滑梯,有各种动物,像是童话里的世界。
依婷拉著赵高跑去拍照,凯茵和玉兰慢慢走在后面。
“你真的不生气?”凯茵小声问。
“没生气。”玉兰说,“就是……有点意外。”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凯茵苦笑,“我就是……喝多了。”
玉兰没说话。
她们走过一座冰桥,桥下是结冰的河面。有几个小孩在冰上滑来滑去,笑声清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凯茵说,“可能就是……太久没人对我好,你对我笑一下,我就当真了。”
玉兰停下脚步,看著她。
凯茵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试试吧。”玉兰说,“那个工作。”
凯茵抬头看她。
“但是……”玉兰顿了顿,“如果我去了,你别对我太好。”
凯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三
面试安排在三天后。
玉兰穿上最正式的衣服——一件白色羽绒服,里面配黑色高领毛衣。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像是要去相亲,而不是面试。
出门前,手机震了一下。
岚:今天干嘛?
玉兰打字:面试。
岚:哪儿?
玉兰:师范附小。
岚:哦。
玉兰等著他再说点什么,对方却没了动静。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出门打车。
学校在老城区,红砖楼房,操场上铺著厚厚的雪。玉兰走进教学楼,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走廊里贴满了学生的画,五颜六色,歪歪扭扭,却透著一股认真劲儿。
凯茵的妈妈姓周,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她带玉兰去会议室,倒了杯热茶,然后开始问一些常规问题:毕业学校、工作经验、为什么想当老师。
玉兰一一回答。她其实没有教学经验,但周主任似乎不太在意。
“凯茵跟我说了你的事。”周主任说,“她说你是个好姑娘。”
玉兰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需要的是能和孩子相处的人。”周主任笑了笑,“经验可以慢慢积累,心性改不了。”
面试进行了半个小时。结束后,周主任送她出门,说一周内给答复。
玉兰走出教学楼,深吸一口气。雪又开始下了,小小的,落在她头发上。
手机响了。
岚:面完没?
玉兰:刚出来。
岚:怎么样?
玉兰:不知道,说一周内给消息。
岚:哦。
又是“哦”。玉兰有点想翻白眼。
她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对方又发来一条:
你在哪儿?
玉兰:学校门口。
岚:别动。
玉兰愣住:干嘛?
对面没回。
她站在校门口等了十几分钟,冻得直跺脚。正要放弃,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上车。”
玉兰看著秦岚,呆住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比那天在酒吧看到的时候整齐一点,但还是有些乱。耳朵上的银色耳钉在雪光里闪了一下。
“愣著干嘛?”他皱眉,“不冷?”
玉兰回过神,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打了个哆嗦。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看著前方,启动车子。
玉兰不信:“你学校不在这片吧?”
“翘课了。”
“……你翘课来接我?”
“不是接你。”他打了个方向盘,“是刚好路过。”
玉兰没戳穿他。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风机嗡嗡的声音。
“饿了没?”他问。
“有点。”
他没说话,直接把车开到一家小火锅店门口。
四
火锅店不大,人却不少。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服务员端上铜锅,炭火烧得旺旺的。
秦岚点了羊肉、白菜、冻豆腐,又点了一盘毛肚。玉兰看著他熟练地调麻酱,忍不住问:“你经常来?”
“嗯。”他头也不抬,“冬天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就来这。”
“你不是哈尔滨人吧?”玉兰问。
“不是。”他顿了一下,“吉林的。”
“那你怎么跑这儿上学?”
他抬起头看她,眼神有点奇怪:“你查户口上瘾了?”
玉兰闭嘴了。
锅里的汤翻滚起来,冒著白气。他把羊肉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我爸妈不在了。”他突然说。
玉兰愣住。
“跟我爷爷过。”他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她碗里,“我爷爷在哈尔滨。”
玉兰看著碗里的肉,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不用可怜我。”他低头吃肉,“也不用问东问西。”
“我没可怜你。”玉兰说。
他抬头看她。
“我就是……”玉兰想了想,“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他笑了一下,有点自嘲,“打散工的学生,半夜在酒吧端盘子,偶尔在路上捡到晕倒的女人。”
玉兰被噎了一下。
“你呢?”他问,“你是什么样的人?”
玉兰沉默了一会儿,说:“失业的人。刚被朋友表白,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人。做了个奇怪的梦,醒来发现梦里的人好像在哪见过的人。”
他听著,没说话。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著泡。窗外雪越下越大,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
“那个人。”他忽然说,“你梦里那个人,长什么样?”
玉兰摇头:“看不清。”
他“嗯”了一声,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吃完饭,他送她回酒店。车停在路边,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谢谢。”玉兰解开安全带。
“嗯。”
她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他:“你明天还上课吗?”
“怎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说,别老翘课。”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玉兰下了车,走进酒店。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手机震了。
岚:明天有课。
玉兰盯著屏幕,嘴角翘起来。
她回了一个“哦”,和那天他回她的一模一样。
五
一周后,玉兰接到周主任的电话。
“玉兰,恭喜你,面试通过了。”
玉兰愣了几秒,然后笑了:“谢谢周主任。”
“下周一来办入职手续吧。”周主任说,“记得带身份证和毕业证。”
挂了电话,玉兰坐在床边,看著窗外的雪。
她想起那个梦——雪国列车,窗外的白衣女孩,还有那个搀扶老人的年轻人。
这一次,她好像看清那张脸了。
手机响了。岚发来一条消息:
面试过了?
玉兰:你怎么知道?
岚:猜的。
玉兰:过了。
岚:哦。
玉兰: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雪人在雪地里竖大拇指。
玉兰看著那个丑兮兮的雪人,笑出声来。
窗外,雪还在落。
一片一片,轻轻的,像是在说些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