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楚夜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悬赏司出来,没急着找住处。而是在无名城的青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城不大。
但很热闹。
街边摆摊的贩夫走卒,酒肆里划拳的江湖客,胭脂铺前讨价还价的妇人。炊烟袅袅,饭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这是人间烟火气。
楚夜深深吸了一口。
三百年了。
陨神渊底,只有魔气的腥臭,只有死寂的黑暗。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哪怕,是以“夜枭”这个陌生的名字。
“客官,住店吗?”
一个伙计热情地凑上来,指着身后挂着“悦来”招牌的客栈:“上房一晚只要一两银子,干净!”
楚夜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客栈不大,但很干净。
一楼是酒肆,七八张桌子,坐了五六成客人。最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青衫书生。
书生独饮。
一壶酒,一个杯。
自斟自饮。
楚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息。
这书生,很怪。
明明坐在最热闹的酒肆里,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周围的喧嚣,到他身边就淡了。
仿佛他独自一人,坐在另一个世界。
楚夜选了书生隔壁桌,坐下。
“客官,吃点什么?”伙计擦着桌子。
“一壶酒,两碟小菜。”
“好嘞!”
酒很快上来。
楚夜倒了一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倒影。
影子里的脸,年轻,但眉眼间沉淀着挥不去的沧桑。
三百年的沧桑。
“兄台。”
隔壁桌的书生忽然开口。
楚夜抬眼。
书生转过脸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他举了举杯:“一个人喝酒,未免无趣。不如,拼个桌?”
楚夜没说话。
书生也不尴尬,自顾自端着酒壶和杯子,坐到了楚夜对面。
“在下柳随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楚夜满上,“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夜枭。”
“夜枭……”柳随风念了一遍,笑了,“好名字。夜中之枭,锐目孤行。配得上兄台。”
楚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烈。
入喉如刀。
“柳兄不是无名城人吧?”
“游历至此,”柳随风笑道,“听说这无名城十年一度的拍卖会要开了,来凑个热闹。”
又是拍卖会。
楚夜心中微动。
“夜枭兄也是为拍卖会而来?”柳随风问。
“路过。”
“那可巧了,”柳随风眼睛一亮,“我这儿正好有份拍卖会的拍品清单,夜枭兄要不要看看?”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纸,推到楚夜面前。
楚夜展开。
清单不长,只有十几件拍品。
前面几件都是寻常物:玄阶下品的功法、疗伤丹药、精铁兵器……
直到最后三件:
【第十一件:残缺地图一份,疑似古修洞府,起拍价十灵石】
【第十二件:天罡丹一枚,可助玄武境突破一小阶,起拍价一百灵石】
【第十三件:神秘铁片一块,材质不明,起拍价五灵石】
楚夜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瞬。
柳随风捕捉到了这一瞬。
“夜枭兄对这地图感兴趣?”
“有点。”
“那我可以告诉夜枭兄一个小道消息,”柳随风压低声音,“这地图,可能和玄风秘境有关。”
楚夜抬眼:“可能?”
“卖家语焉不详,”柳随风摊手,“只说是在一处古墓所得,上面标注的位置,和古籍中记载的玄风秘境入口,有七分相似。”
七分相似。
楚夜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若是完整的玄风秘境地图,别说十灵石,就是十万灵石,也早就被各大势力抢疯了。但残缺的……
对于不懂的人,就是一张废纸。
对于懂的人,就是无价之宝。
而他,恰好懂。
三百年前,玄风秘境开启时,他曾进去过。
“多谢柳兄告知。”楚夜举起酒杯。
“客气,”柳随风碰杯,一饮而尽,“我看夜枭兄也是爽快人。这样,明日拍卖会,我陪夜枭兄同去,如何?”
楚夜看着他:“柳兄想要什么?”
“交个朋友,”柳随风笑得很真诚,“仅此而已。”
楚夜没说话。
只是又倒了一杯酒。
两人对饮。
三杯酒后,柳随风忽然开口:“夜枭兄,你觉得武道一途,什么最重要?”
楚夜放下酒杯:“心。”
“心?”
“心不正,武再高,也是邪道。”
柳随风抚掌:“说得好!那夜枭兄觉得,当今天下,心正者几何?”
“不多。”
“那夜枭兄的心,正吗?”
楚夜看着他,良久,缓缓道:“我杀人,但只杀该杀之人。”
“好一个该杀之人!”柳随风大笑,又倒满一杯,“来,为这句话,再饮一杯!”
这一杯,楚夜喝得很快。
酒入喉,辣,但爽快。
“柳兄,”楚夜忽然问,“你修为不低,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柳随风笑容一僵。
随即,苦笑:“被看出来了?”
“玄武境巅峰,”楚夜淡淡道,“但气息刻意压制在武者层次。你修炼的功法,很特别。”
柳随风沉默片刻。
然后,叹了口气。
“果然瞒不过夜枭兄,”他伸手在脸上一抹,一层极薄的皮膜被揭下,露出一张略显苍白、但更年轻的脸,“重新认识一下,柳随风,玄武境巅峰。”
楚夜并不意外:“为何易容?”
“仇家太多,”柳随风重新戴上面具,又变回那张清秀的书生脸,“不得已而为之。”
“什么仇家?”
“家仇,”柳随风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不提也罢。”
楚夜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
他自己也有。
“夜枭兄,”柳随风忽然正色,“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息。很古老,很沧桑。”
楚夜手指一顿。
“我不知道你来无名城做什么,也不知道你要去哪里,”柳随风继续说,“但我想和你交个朋友。真心实意的朋友。”
“为什么?”
“因为,”柳随风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坚定,“我觉得,你能成大事。”
楚夜看着他。
这个自称柳随风的年轻人,眼神清澈,不似作伪。
但楚夜三百年的阅历告诉他——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越危险。
“朋友可以交,”楚夜缓缓道,“但前提是,坦诚。”
柳随风沉默。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好。我可以告诉夜枭兄我的真实身份,但请夜枭兄替我保密。”
“说。”
“我姓……凤。”
凤。
天风皇朝的国姓。
楚夜眼中金芒一闪:“皇室子弟?”
“曾经的,”柳随风苦笑,“现在,只是一个逃犯。”
“为何逃?”
“因为,”柳随风一字一顿,“我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楚夜等他说下去。
柳随风却摇摇头:“这个秘密,现在还不能说。说了,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那你为何告诉我姓凤?”
“因为我不想骗你,”柳随风很认真,“夜枭兄,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会被‘皇室’二字吓到的人。所以,我赌一把。”
楚夜端起酒杯,晃了晃。
杯中酒液荡漾。
“柳随风是你的真名?”
“是。”
“好,”楚夜举杯,“从今天起,你我是朋友。”
柳随风眼睛一亮,举杯相碰:“一言为定!”
两人一饮而尽。
酒壶空了。
柳随风叫来伙计,又上了一壶。
这一壶,两人喝得很慢。
聊武道,聊天下,聊江湖趣闻。
柳随风见识很广,从南疆蛊术到北漠刀法,从东海妖族到西域佛国,都能说上几句。
楚夜话不多,但偶尔一句点评,总能直指要害。
“夜枭兄,”柳随风忽然压低声音,“明日拍卖会,你需小心一人。”
“谁?”
“楚家,楚风。”
楚风。
楚夜记得这个名字。
楚云龙的堂弟,楚天雄的侄子。天赋平平,但仗着家族势力,嚣张跋扈。
“他会去拍卖会?”
“会,”柳随风点头,“而且,对天罡丹志在必得。他卡在玄武境巅峰已经三年,急需天罡丹突破。”
楚夜笑了。
笑容很冷。
“那正好。”
“夜枭兄要和他争?”
“不,”楚夜摇头,“我要让他,倾家荡产。”
柳随风一怔,随即大笑:“好!我就喜欢夜枭兄这脾气!来,再饮一杯!”
两人又喝了一轮。
夜色渐深。
酒肆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柳随风已有七分醉意,趴在桌上,嘟囔着:“夜枭兄……你……你是个好人……我……我没看错……”
楚夜没醉。
他的不灭武躯,早就百毒不侵,何况区区凡酒。
他看着柳随风,眼神复杂。
这个自称凤姓的年轻人,身上背负的秘密,恐怕不小。
但,那又如何?
他楚夜,最不怕的,就是秘密。
“伙计,”他招手,“开两间上房。”
“好嘞!”
楚夜扶着柳随风上楼。
柳随风很轻,轻得不像一个玄武境巅峰的武者。
安置好柳随风,楚夜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符。
符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
但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依旧清晰。
楚夜注入一丝真气。
嗡——
平安符微微发烫。
紧接着,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符中溢出,没入楚夜眉心。
陨神印记,微微震动。
一段模糊的画面,在楚夜脑海中闪过:
那是一个白发老者,坐在山巅,仰观星象。
老者手中,也拿着一枚平安符。
他口中喃喃:
“三百年后……陨神归……夜枭出……天下……乱……”
画面到此中断。
楚夜睁开眼,眼中金芒闪烁。
这老者……
不简单。
绝非普通的“山野村夫”。
他说的“陨神归”,指的是自己吗?
“夜枭出”,是预言自己化名夜枭?
“天下乱”……
楚夜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
无名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乱吧,”他低声自语,“不乱,如何破局。”
收起平安符,楚夜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明日拍卖会,他要以最佳状态,应对一切可能。
尤其是——
楚风。
那个楚家的纨绔子弟。
“楚天雄,”楚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先从你侄子身上,收点利息。”
……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楚夜下楼时,柳随风已经在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依旧是书生打扮,但气色好了很多。
“夜枭兄,早啊!”
“早。”
“拍卖会辰时开始,”柳随风说,“咱们现在过去,还能占个好位置。”
楚夜点头。
两人出了客栈,往城中心走去。
无名城的拍卖会,设在城中心的“聚宝阁”。
那是一栋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颇为气派。
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柳随风带着楚夜,直接走了侧门。
“我有请柬,”他晃了晃手中一张烫金帖子,“可以带一个人。”
守门的护卫查验了请柬,放行。
进了聚宝阁,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一楼是大厅,摆着几十张椅子,已经坐了大半。二楼是雅间,用珠帘隔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柳随风的请柬,只能坐一楼。
两人找了靠前的位置坐下。
“夜枭兄,”柳随风低声道,“看到二楼左数第三个雅间了吗?那是楚家的包厢。”
楚夜抬眼望去。
珠帘后,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
其中一人,锦衣华服,翘着二郎腿,正优哉游哉地喝茶。
正是楚风。
“他旁边那个老头,”柳随风继续道,“是楚家二长老楚山河的心腹,楚忠。天武境初期,是来保护楚风的。”
楚忠。
楚夜记得这个人。
三百年前,还只是楚家的一个护卫队长。
如今,也混成长老了。
“看来楚家对这天罡丹,势在必得啊。”柳随风笑道。
楚夜没说话。
只是静静等着。
辰时一到,拍卖会正式开始。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台,朗声道:
“欢迎各位莅临聚宝阁十年一度拍卖会!老朽钱不多,是今日的拍卖师。”
“规矩,大家都懂:价高者得,不得恶意竞价,不得威胁他人。”
“现在,第一件拍品——”
拍卖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