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易容辞行,暗置京邸

江南的春雨缠缠绵绵,如烟似雾笼罩着许府庭院,细密雨丝落在青溪之上,漾开一圈圈轻烟似的涟漪。廊下墨兰静静吐蕊,香气清冽冷幽,丝丝入肺,恰如此刻立在兰馨轩中的许令姝——沉静,孤绝,暗藏锋芒。

影一已将全套易容之物尽数备好,一字排开置于梨花木妆台上:象牙凝脂妆膏、远山黛色眉粉、能隐去骨相轮廓的哑光修容蜜粉、可调整瞳色的薄纱琉璃片、还有几支能改变唇形与肤色的秘传花膏。这些皆是生母许清婉当年留给影卫的秘传好物,温和不伤肤,遇水不脱色,既能彻底改易容貌,又能美得自然不落俗尘,绝非市井粗劣之物可比。

许令姝静静端坐菱花镜前,身姿挺直,任由影一动手施术。

她本就生得极美,骨相清挺,眉眼舒展,褪去昔日沈清沅式的柔弱怯懦与小心翼翼后,那份藏在骨血里的冷艳与凌厉,早已悄然显露。

影一手法稳准细腻,没有将她刻意扮丑,而是以秘术微调骨相轮廓:先用象牙妆膏轻铺面颊,提亮中庭,压淡原本柔和的苹果肌;再以冷调修容粉轻扫下颌与颧弓,削去脸颊几分圆润感,添上几分清瘦疏离;眉峰微微上挑一分,拉长眼尾弧度,让原本温婉的眼型变得冷冽细长;最后以淡梨花色唇膏轻点唇瓣,再于鬓角两侧捻出几缕细碎发丝,垂落颊边——

不过半盏茶功夫,镜中之人,已彻底脱胎换骨。

肤白胜雪,冷白近月,眉目清冷如寒玉,眼波沉静无波,唇色淡若初绽梨花,气质孤高疏离,美得耀眼夺目,却再无半分昔日沈清沅的温婉柔弱,亦无半分相府嫡女的矜贵痕迹。

就连许令姝自己凝视镜中许久,都觉陌生得恍若隔世。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那个困于深宅、任人磋磨的相府嫡女沈清沅,只有清冷孤绝、手握利刃、一心复仇的许令姝。

“主上,此番易容天衣无缝,即便沈从安当面撞见,也绝无可能辨认。”影一躬身退至一侧,语气笃定。

许令姝指尖轻轻抚过镜中陌生却冷艳的面容,眼底冷光微闪,语气沉静如冰:“很好。三日后启程,秘密回京,取回母亲遗留的全部嫁妆与暗账,那是许家的东西,也是扳倒沈家的关键。”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轻缓脚步声。

许老太爷拄着紫檀木拐杖,拐杖头磕在青石板上,声声透着焦灼;许老夫人由丫鬟小心翼翼搀扶着,脚步踉跄,鬓发微乱,显然是听闻消息后,一路急赶而来。两位老人才入轩中,浑浊的双眼便直直落在许令姝身上,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担忧、惶恐与不舍,几乎要溢出来。

“姝儿,你……你当真要回京城?”许老太爷拐杖一顿,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沉重与不安,声音都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沈从安狼子野心,柳氏蛇蝎心肠,那对奸人毒妇恨不得将你赶尽杀绝!你刚从虎口脱身,尸骨未寒之名还未散去,怎能再自投罗网,重入狼窝?此行太过凶险,半步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他越说越是激动,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急到了极致:“我与你外祖母即刻收拾行装,就算拼掉我这把老骨头,也要陪你一同去!许家虽不复当年权势,可在京城尚有几分旧部,总能护你一二,绝不能让你孤身涉险!”

许老夫人早已泣不成声,她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攥住许令姝的手,枯瘦的手掌冰凉颤抖,眼眶通红,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不断滑落:“姝儿,我的好孩子,听外祖母一句劝,别去……别去好不好?京城那吃人的地方,我们再也不沾了!你娘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你啊!”

“你一个姑娘家,就算有影卫护持,孤身深入虎穴,我们老两口如何能安心?白日食不下咽,夜里辗转难眠,一想到你要重回险地,我这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要去,我们便一起去,横竖我这把老骨头不值钱,真到危急关头,还能替你挡上一挡!”

老人的担忧滚烫而真切,字字句句皆是掏心掏肺的慈爱。

许令姝心中一暖,酸涩与暖意同时翻涌,却依旧轻轻摇了摇头,抽回手稳稳扶住两位老人,语气坚定却不失温和:

“外祖,外祖母,万万不可。”

“您二老年事已高,身体本就经不得颠簸,京城是非丛生,风波险恶,怎能让你们跟着我担惊受怕,奔波劳碌?再者,我此行是隐秘行事,易容潜入,必须低调无声,人多反而容易暴露行踪。沈从安与柳氏认得你们的模样,一旦在街头巷尾撞见,便是满盘皆输,连脱身的余地都没有。”

“可……可我实在放心不下你……”许老夫人泪流不止,依旧不肯松口。

“没有可是。”许令姝语气微沉,却依旧耐着性子细细安抚,“我有影卫十七人贴身护持,个个身怀绝技,以一当十,暗中布控,绝不会有半分差池。等我拿回母亲嫁妆与罪证,立刻便回江南陪在你们身边,绝不多做片刻停留。”

可无论她如何劝说,两位老人态度都异常坚决。

他们失去过女儿,如今好不容易寻回嫡亲孙女,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一人踏入险地,连一丝阻拦的余地都不肯留。

僵持许久,看着二老通红含泪、固执担忧的模样,许令姝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松了口。

她知道,老人一片慈爱拳拳之心,若是强行离去,他们必定日夜悬心,寝食难安,反倒会急坏了身子。

许令姝握住二老冰凉颤抖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终是缓缓点头:

“……我拗不过你们。

既然如此,那便一同前往。

但外祖、外祖母,必须答应我——此行所有人,尽数易容改貌,隐去身份,以寻常商客亲友之名随行,绝不可暴露半分许家痕迹。”

许老太爷与许老夫人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眼中的惶恐终于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好!都听你的!”

“易容便易容,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护你安危,怎样都好!”

影一当即领命,即刻为二老改换容貌。

他取来许家秘传的易容膏脂,先以灰褐染鬓膏细细抹过许老太爷雪白的须发,不过片刻,满头霜色便成了斑驳灰白;再用浅棕修容粉在老人眼角、额间添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掩去世家老太爷的威严气度,添上常年走商的风霜疲惫。一番收拾下来,方才那位气度沉凝的许家家主,转眼便成了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江南老商贾,丢在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对许老夫人,影一则是收去她周身矜贵气韵,以柔和妆膏轻覆面颊,眉眼放缓,唇线压淡,再换上一身粗布素色褙子,瞬间化作一位慈眉善目、跟着儿孙走亲的寻常老妇人。青黛亦改了容貌,褪去往日灵动锐气,面色调得略黄,眉眼压得低垂,扮作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贴身侍女,一眼望去,毫不起眼。

三日后,天未亮透,江南仍笼在一片濛濛烟雨之中。

天地一片青灰,晨雾未散,街巷寂静。许令姝一行五人扮作江南小商客,身着最朴素的粗布素衣,身上不带半点珠翠金玉,行囊也只有两三个寻常布包,由影七、影一前后暗中护送,悄无声息从许府侧门离开,一路低眉垂目,避过人烟,登上早已等候在青溪畔的乌篷船。

船身陈旧,船篷低矮,无半点标识,混在往来商船之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一路北上,他们昼伏夜行,白日只在偏僻渡口停靠休整,入夜才借着夜色行船,专挑僻静支流、避开官道重镇与关卡要道。影卫提前半日便会清理前路,暗中打点,遇巡检、遇路人、遇同行商队,皆以“江南小商户上京赶绸布市集”为由应对,言语朴实,举止低调,行程隐秘至极,一路行来,连半点风声都未曾泄露。

船上日子枯燥颠簸,江水悠悠,两岸风物日日变换。

许令姝白日里便倚在船窗边,听往来船夫、客商闲谈碎语,将京中近况一一记在心里。

有人说,丞相府自从前嫡女病逝后,府中越发平静,二小姐沈清柔日渐得宠,眼看便要坐稳相府嫡女之位;

有人说,柳夫人掌家愈发威风,在京中贵妇宴上风头无两;

有人说,沈丞相近来与摄政王多有往来,朝堂之上势头正盛;

偶尔也有人叹一句,那位早逝的大小姐可怜,出身嫡女,却落得个草草下葬、连正经丧仪都没有的下场。

每听一句,许令姝指尖便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所有恨意与冷意,尽数藏在平静的眼底。

青黛听得心头火起,却也死死忍住,只默默守在一旁,替小姐拢好被江风拂乱的衣角。

许老太爷与许老夫人则一路沉默,看着外孙女强装平静的侧脸,满心心疼,却半句不多问,只默默陪着。

十余日颠簸,一路风餐露宿。

这日近暮,江面渐宽,远处终于隐隐现出京城巍峨城墙的轮廓。

码头上人流如织,车马喧嚣,挑夫、客商、书生、轿辇往来不绝,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独属于京城的繁华与喧嚣。

影七提前半个时辰上岸,暗中探查确认无异常后,才示意乌篷船靠岸。

一行人依次下船,脚步沉稳,神色淡然,混在密密麻麻的人流之中,如同沧海一粟。

许令姝垂着眼,遮住眸中万千情绪,只跟着影二的脚步,沿着偏僻小巷穿行,不看街边热闹,不与路人对视,步履不快不慢,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初入京、谨小慎微的商户女模样。

穿过三条长巷,转过两道街角,终于来到京城西隅一处极为偏僻安静的巷弄。

这里多是寻常百姓人家,没有高门大户,没有往来车马,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院墙低矮,门户朴素,少有人往来,正是藏身的绝佳之地。

影二早已提前半月潜入京城,按许令姝的吩咐,寻下这一处极隐秘的落脚之地——一座二进小院。

青砖灰瓦,院门陈旧,门楣上无任何标识,看上去如同京城最普通的小户人家。院墙不算矮,足以遮挡外人视线;院内栽着几株普通槐树,枝叶繁茂,正房、偏屋、灶房一应俱全,陈设简单干净,不显富贵,不露寒酸,最是不引人注意。

更妙的是后院墙角一处隐蔽暗格密室,隐蔽坚固,可藏机密物件,亦可危急藏身,堪称最稳妥的隐秘京邸。

“主上,此处偏僻安静,左右邻里往来不多,属下已暗中打点妥当,短时间内绝不会有人留意此处。”影二躬身低声禀报,“屋内一应器物皆按寻常小商户置办,无半点出格之处,外人绝不会生疑。”

许令姝缓缓踏入小院,反手轻轻关上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将外界的喧嚣、繁华、以及相府那片吃人的天地,尽数隔绝门外。

她抬眸望向院中天井,暮色缓缓落下,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

一路风尘仆仆,此刻眼底再无半分疲惫,只剩下淬过寒冰一般的冷冽与锐利。

这里,将是她复仇的起点。

许令姝转过身,看向身侧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从今日起,我姓苏,名姝,是江南来京做绸缎生意的商户女。”

“外祖便是苏老爷,外祖母为苏老夫人,青黛是我贴身侍女,影卫诸位,皆扮作随行护卫与管事。”

“从今往后,对外只字不提许家,不提沈府,更不提过往一切。”

“属下遵命!”

影七、影一、影二齐齐躬身,声音低沉整齐。

许令姝缓步走入正房,站在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窗外远处,京城宫墙巍峨,城楼高耸,夕阳余晖洒在琉璃瓦上,金碧辉煌,也冰冷无情。

沈从安。

柳氏。

沈清柔。

她在心底,一字一顿,默念这三个名字。

我许令姝,回来了。

上一世,我身首异处,含恨而终;

这一世,我假死归来,携影卫,握利刃,潜于黑暗,静待时机。

你们欠我母亲的命,

欠我两世的血仇,

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

全部,讨回来。

窗外暮色渐沉,京城华灯初上。

无人知晓,在这座不起眼的简陋小院里,蛰伏着一柄即将出鞘、要掀动半个京城的复仇利刃。

暗潮已至,风暴,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