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凡魂

青风城的雨,总带着股洗不掉的土腥味。

叶辰蜷缩在叶家老宅后院的柴房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把破棉被又往身上裹了裹。这已经是入秋的第三场雨,寒意顺着墙缝往里钻,冻得他指尖发僵,却只能死死攥着怀里那块温热的古玉——这是娘临终前塞给他的,说能保平安,可他揣了三年,除了偶尔发烫,没见着半点用处。

“吱呀”一声,柴房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打在叶辰脸上生疼。

“哟,这不是咱们叶家‘鼎鼎大名’的凡魂少爷吗?还没死呢?”尖酸的笑声刺得人耳膜疼,叶峰斜倚在门框上,锦缎长袍下摆沾着泥点,却丝毫不影响他脸上的轻蔑,“爹让你去前院给三长老请安,装死呢?”

叶辰没抬头。凡魂,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身上。三年前战魂觉醒,别人都是烈火、奔雷、铁甲这些能引动天地灵气的战魂,唯独他,检测水晶毫无反应,被断定为“凡魂”——不能吸收灵气,不能修炼战技,在以武为尊的叶家,跟废物没两样。

“聋了?”叶峰抬脚踹在柴房的木柱上,震得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三长老今日过寿,主脉子弟都得去侍酒,你这旁系的废物也配躲在这儿?”

叶辰攥紧了古玉,骨节泛白。他知道叶峰是故意的。主脉子弟从不把旁系放在眼里,尤其是他这个“凡魂”,更是他们取乐的靶子。前几日林猎试炼,叶峰故意把他引到二阶妖兽青面狐的巢穴,若不是他拼死钻进树洞,现在早就成了狐粪。

“不去。”叶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倔劲。

“你说什么?”叶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几步冲进来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墙上,“一个凡魂也敢跟我叫板?信不信我把你扔去黑风林喂狼?”

胸口的古玉突然烫了一下,像是被他的怒气引燃。叶辰盯着叶峰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想起娘说的话:“辰儿,就算是凡魂,骨头也得硬点。”

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推叶峰,而是死死抓住对方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里:“我不去。”

叶峰愣了一下,随即暴怒:“反了你了!”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叶辰面门——这一拳用了淬体三层的力道,寻常旁系子弟挨上,少说也得躺三天。

叶辰下意识地偏头,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过去,砸在身后的木墙上,“咔嚓”一声,竟打出个浅坑。剧痛从侧脸传来,嘴角尝到了血腥味,但他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峰儿,住手。”

叶峰脸色一变,立刻松开手,换上副恭敬的模样:“爷爷。”

三长老拄着拐杖站在雨里,灰袍被打湿了大半,浑浊的眼睛扫过叶辰脸上的伤,又看了看墙上的拳印,没说话,只是对叶峰道:“跟我去前院。”

叶峰悻悻地瞪了叶辰一眼,转身跟着三长老走了。柴房门敞着,雨丝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叶辰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捂着发疼的侧脸,胸口的古玉还在微微发烫。这是他第一次反抗叶峰,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没那么怕疼。

不知过了多久,雨小了些。叶辰扶着墙站起来,想去关上门,却看见柴房门口站着个小姑娘,约莫七八岁,梳着双丫髻,手里捧着个油纸包,怯生生地看着他。

“辰哥哥。”小姑娘声音细细的,是张婶家的小女儿,叫丫丫,“娘让我给你送点吃的。”她把油纸包递过来,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菜窝头,“娘说……说三长老那边有剩的酒席,她没敢去拿,这个你先垫垫。”

叶辰接过窝头,指尖触到油纸的温热,喉咙突然有些发紧。在这叶家老宅,除了过世的爹娘和张婶,没人会正眼看他这个凡魂。

“谢谢丫丫。”

丫丫摇摇头,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怀里露出的古玉一角:“辰哥哥,这是什么呀?暖暖的。”

叶辰把古玉往里塞了塞,笑了笑:“是娘留的念想。”

“哦。”丫丫点点头,又指了指他的脸,“疼吗?我有药膏,是我爹以前打猎受伤用的,可管用了!”她说着就要往家跑,“我去给你拿!”

“不用了。”叶辰拉住她,“哥哥不疼。”

丫丫却执拗地挣开他的手:“要的要的!娘说流血了就得擦药膏,不然会留疤的!”她像只小鹿似的冲进雨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叶辰看着手里的菜窝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粮的涩味混着淡淡的麦香,是他这三个月来吃过最暖的东西。他靠在墙上,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柴房角落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上——那是爹娘留下的,除了几件旧衣服,就只有一本线装的小册子,封面写着三个字:青狐步。

他之前翻看过,里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小人,做着奇怪的动作,像跳舞似的,他一直没当回事。可刚才和叶峰拉扯时,他脑子里莫名闪过其中一个姿势——侧身、沉腰、指尖点地,像只受惊的狐狸。

“凡魂就不能练吗?”叶辰喃喃自语,胸口的古玉又烫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点微光。叶辰拆开另一个菜窝头,吃得很慢。他知道,叶峰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找他麻烦,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挨打。

他走到木箱旁,把小册子拿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尘。第一页的小人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踏雪无痕,藏影于林,凡魂亦可走青狐。”

“凡魂亦可走青狐……”叶辰摩挲着这行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丫丫举着个小瓷瓶跑了回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辰哥哥,药膏来了!”

叶辰蹲下身,让她给自己涂药膏。清凉的药膏敷在伤口上,疼意减轻了不少。丫丫一边涂一边小声说:“辰哥哥,我刚才听我爹说,下个月的林猎试炼,旁系子弟也能参加了,你要去吗?”

林猎试炼?叶辰愣了一下。那是叶家每年最重要的历练,能进入黑风林外围猎取妖兽,得到魂晶就能兑换修炼资源。往年他连淬体一层都不到,根本没资格,可现在……

他看了看手里的《青狐步》,又摸了摸胸口的古玉,突然站起身:“丫丫,谢谢你的药膏。”

丫丫被他吓了一跳:“辰哥哥?”

“我要去。”叶辰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要去参加林猎试炼。”

就算是凡魂,他也要走出这柴房,去看看黑风林的样子。至少,不能让爹娘留下的这本册子,蒙尘在角落里。

夕阳透过云层,在柴房的泥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叶辰把《青狐步》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紧贴着那块温热的古玉。他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他知道,再待在这里,只会被叶峰之流踩进泥里。

门外传来前院的喧哗,三长老的寿宴应该开始了。叶辰理了理破烂的衣襟,推开柴房门,迎着那阵夹杂着酒气的风,一步步走向后院的角落——那里有片没人打理的空地,正好可以练练那册子上的步法。

第一个小人的姿势很难,侧身时总掌握不好平衡,摔了好几次,膝盖磕出了血。但他没停,一遍遍地练,直到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柴房周围只剩下虫鸣和他粗重的喘息声。

胸口的古玉,在夜色里,悄悄亮了一下,又很快隐去,像一颗不甘沉寂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