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北门那扇铁闸像被人拿命敲,咚咚咚一刻没停。

许沉肩膀顶着门,掌心压在门边缘,震得骨头发麻。他胸口那股热从昨晚烧到现在,像有人在血里倒了酒精,一点火星就能炸。可他不敢松,他松一下,门就开;门一开,不管你是好人坏人,都得一起变成外面那玩意儿的“储备粮”。

“撬棍顶住,木楔再敲深点。”他压着嗓子吼。

老赵抱着锤子蹲在地上,手抖得跟癫痫一样:“敲、敲不进了……门板变形了……”

“那就换位置。”许沉抬脚把木楔踢到另一侧,脚背被门板震得发麻,他没吭声,“你别慌,你慌我就更烦。”

老赵嘴唇发白,还是点头:“我不慌,我不慌……我他妈慌死了。”

旁边围着的人群又开始躁。灯一黑、信号一断,大家就像被丢进锅里煮,谁都想抢一口气。

胡涛抱着登记本,想把自己装得像个“管事”,声音又急又虚:“物资分配要公开透明!轮班也要公平!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行。”许沉没跟他吵,直接把一串钥匙和一支笔塞他怀里,“你写。你不是爱公平?写清楚:谁顶门,谁领头盔手套;谁不顶门,谁别碰水。”

胡涛愣了半秒,硬撑着接住:“我写就我写,但你也必须上岗,你不能当裁判不当选手。”

许沉抬眼看他:“我不上?门谁顶?你顶?”

胡涛喉结一滚,没接。

许沉把仓库搬回来的东西往地上一摔:两顶头盔、几副防割手套、护目镜、两把消防斧、几卷铁丝、扎带、还有一箱水。

那箱水落地的声音一响,人群眼神立刻变了——那种眼神不叫“感激”,叫“饥渴”。像野兽看见肉。

有人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

许沉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再靠近一步,我就把水砸你腿上,让你躺着喝。”

那人立刻停住,嘴里骂骂咧咧退回去。

周野站在许沉侧后方,没抢戏,只低声提醒:“别让人都围北门,聚集就是事故。把人分散去楼下空地,给三米线。”

许沉点头,抬手点名:“阿豹、邓叔,清场。北门三米内一个人都别留,除了轮班的。”

阿豹是个纹身壮汉,寸头,胳膊上青筋像绳子。平时小区里谁家吵架,他第一个围观还爱插两句。末世里这种人反而好用——胆大、手黑、嘴臭,能吓住怂的。

他一站出来就开喷:“退!都他妈退!堵这儿干嘛?想让门震塌?想死滚外面死!”

邓叔四十多,健身教练那种身材,嘴没阿豹臭,但眼神稳。他抬手一拦:“别挤。想要水就排队,不排队就滚回家等渴死。”

有阿豹骂、有邓叔压,人群总算往后散了点。

这时候,楼道里跑下来一个抱娃的女人,头发乱得像被扯过,眼圈青黑,嗓子哑得像砂纸:“我孩子要冲奶……求你了,先给一瓶行不行?我不闹,我真不闹……”

怀里的小孩哭得发紫,像喘不上来气。

胡涛下意识想说“按规矩排队”,话到嘴边,看见那娃的脸色又咽回去。

许沉没演什么慈悲。他只是从箱子里抽出一瓶水塞过去:“拿去。娃先活。”

女人眼泪一下就掉下来,连声“谢谢谢谢”,转身就跑,跑得像怕你后悔。

可这一瓶水,也像在队伍里开了个口子。

“凭什么她先拿?”

“我家老人也要吃药!”

“你这是搞特权!”

吵声一起来,队伍就像要散。

许沉一步跨过去,抬脚踢翻旁边一把塑料椅子,“哐”一声脆响。所有人一抖。

他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别拿这一瓶水当借口。那是救命。你们谁家现在有人快喘不上来?你举手,我也给。你要是拿‘公平’当理由抢水,我现在就让你去门外讲公平。”

没人举手。

人群安静了点,但安静里全是怨气。

许沉知道,怨气不会消失,只会找机会咬回来。所以规矩要立得更硬——硬到让人不敢试探。

“轮班表。”他对胡涛说,“写四班,两个小时一换。第一班我上,阿豹、邓叔、阿成。”

阿成是个外卖跑腿小哥,瘦但眼神快,刚才搬东西跑得最快那种。他嘴上很怂,身体倒挺听使唤:“我、我行……我不拖后腿。”

胡涛把名字写上去,写得手抖:“那……那其他人呢?总不能一直你们几个顶。”

“会轮到的。”许沉眼神扫过人群,“想活就上,想躲就回家锁门。别在这儿嘴硬。”

有人小声嘀咕:“你这不就是搞军管吗……”

阿豹听见就骂:“军管你妈!你当现在还是物业群投票?投票能投出电来吗?”

这话粗,但确实把人怼哑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啪”一声——有人挨了耳光。

一个瘦高男人捂着脸,旁边是个胖女人,眼睛红,嘴快得像机关枪:“你他妈把水藏哪了?!我看见你刚才拿了两瓶!”

瘦高男人急得发颤:“我没藏!我就拿了一瓶给我妈!我妈糖尿病——”

胖女人尖声:“你妈是妈,我儿子不是儿子?!你这种人末世里就是蛆!”

她扑上去就要抢,周围人瞬间围过来,不是劝架,是想趁乱捞。

许沉眼神一冷,过去一把抓住胖女人胳膊把她扯开:“别他妈在这儿抢。”

胖女人回头就骂:“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物业的狗!你们想控制我们——”

许沉没跟她对喷,他直接抬拳,砰一声砸在墙上。

墙皮掉灰,回声在黑暗里炸开。

所有人都被这一下吓住。

许沉盯着胖女人,一字一句:“登记本谁敢撕,物资谁敢抢,门谁敢动——我就先处理谁。你不服?行,今晚你去顶门,顶不住就滚出去。”

胖女人嘴唇抖了抖,终于没再扑,但她眼神里那股恨没消。

恨没关系,恨也得活着才恨。

冲突压下去后,许沉回到门前,掌心贴着铁闸,震动顺着骨头往上爬。他低声骂了一句:“操,真他妈是地狱服。”

周野在旁边只说一句:“先熬过今晚,明天再谈别的。”

许沉“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知道今晚之后,小区才会真正分出人和鬼——不只门外的鬼,还有门里的鬼。

凌晨一点,小区彻底黑透。

不是天黑,是断电后的黑。楼道像一口空井,声控灯不亮,手机光就成了火苗。有人不敢关屏幕,怕一灭就再也亮不起来;有人疯狂省电,连呼吸都恨不得省掉。

北门外的撞击声一阵密一阵松,像潮水撞堤。偶尔远处传来车撞护栏的闷响,再远点是尖叫,尖叫又很快被什么东西掐断。

许沉靠着铁闸,肩膀疼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但他没动。他不敢睡,他甚至不敢让眼皮沉太久——你一眨眼,世界就可能变样。

阿豹顶门顶到脸都抽筋,骂骂咧咧:“这帮狗东西不累的吗?!”

邓叔喘着气:“省点力气,骂也消耗。”

胡涛抱着登记本坐在岗亭台阶上,像抱着最后一点秩序。他嘴里不停念:“轮班表在这儿……谁也别乱……谁乱我就——”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都没底气,咽回去。

老赵端着手电筒,光时亮时暗,像随时会断气。他想装镇定,声音却发飘:“以前夜班最怕业主投诉……现在……我宁愿被投诉。”

没人笑。

周野没说话,蹲在一旁看手机——不是刷网,网早死了,他在看截图:群里的谣言、人的名字、谁说过什么。他把这些当成“隐形的武器”,不是现在用,是以后用。

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喊,压着哭腔:“……有人敲窗。”

这句话像针,扎进所有人耳朵里。

阿成声音发飘:“谁敲?哪户?”

“十楼……我家十楼……”那人喘得不行,“咚咚……就在窗边……像有人用指关节敲玻璃……我妈说可能是邻居求救……”

胡涛立刻急了:“不能开!绝对不能开!开窗就是——”

他话没说完,又一户楼上响起敲窗声。

“咚、咚、咚。”

紧接着第三户、第四户。

像有东西沿着楼外立面挨家挨户试门试窗,试到哪户慌了、试到哪户犯蠢。

有人终于忍不住尖叫:“它们怎么上去的?!它们会爬?!”

许沉抬头看向楼。黑漆漆的高层像一排沉默的棺材,只有几道手机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

他喉咙发紧,脑子里飞快闪过现代小区那些“爬点”:消防管、空调外机、雨水管道、楼体装饰缝……这东西如果真学会攀爬,整个高层都是“笼子”,没有安全层。

“所有人!”许沉压着嗓子吼,“窗户锁死!窗帘拉死!别开缝!别他妈往外看!”

楼上有人哭着骂:“那怎么办?!我听着就是人!”

周野这时候才说一句,声音很轻,但像冰:“你听着像人,不代表他还是人。”

那户沉默了两秒。

敲窗声突然更密,像被激怒,也像找到猎物。某户的窗帘缝里漏出一道光,下一秒就听见“哗啦”——有人慌到把杯子砸了,玻璃碎一地。

整栋楼的神经都被这声碎响扯断。

有人开始乱跑,脚步声从高层往下冲,像踩踏的前奏。几个人跑到北门附近,想往外冲又不敢,最后全挤在铁闸旁边,挤得门板震得更厉害。

“退回去!”阿豹吼,“别他妈挤门口!”

有人哭着骂:“我家窗外有脸!脸贴着窗!我孩子吓疯了!”

胡涛也急了:“回家!都回家!别跑楼道!跑楼道引——”

他说到一半卡住,因为这句话本身就像在提醒所有人“声音会引怪”。有人听见“引”,又更慌,反而喊得更大。

许沉被这群人吵得脑袋要炸。他一脚踹在地上,声音沉得像枪:“都他妈闭嘴!你们再叫,门外那堆就真听见了!”

人群被吼得一滞,终于压低声音。

敲窗声持续了十几分钟,后来慢慢散了。像那些东西也不傻——敲不到就走,找更软的地方下嘴。

但这一夜并没完。

凌晨两点半,楼里传来一声“砰”的巨响——像有人把防盗门猛砸上。接着是女人压不住的哭:“别开门!你他妈别开门!外面不是人!”

紧接着男人怒吼:“那是我妈!我妈在外面!你让我怎么不救!”

两人的争吵声在楼道里回荡,像把刀刮墙,刮得人心里发毛。

周野低声说:“要出事。”

许沉抬手:“阿豹、邓叔,跟我上去。”

他们冲进楼道,脚步放轻,但还是踩得回声很大。到七楼,争吵就在703门口。门内的女人哭得喘不上来,门外的男人疯狂拽门把:“开门!她喊我名字!她说冷!”

女人嘶吼:“她喊你名字更可怕!你清醒点!她要是真冷,她怎么知道你现在在门口?!”

男人吼:“她是我妈!”

许沉走过去,直接抓住男人后领往后一拽。男人红着眼回头就骂:“你谁啊?!你凭什么——”

许沉盯着他:“凭我不想你把整栋楼害死。”

男人挣扎:“那是我妈!我妈——”

许沉没讲道理,他只问一句:“你妈被咬过吗?”

男人一愣:“我不知道……她电话里说外面有人追她……”

“那你开门,就是把追她的也放进来。”许沉一字一句,“你不是救她,你是拉一栋楼陪葬。”

男人嘴唇抖,眼里的火慢慢熄,剩下的是绝望。他突然蹲下去,抱着头哭,哭得像孩子:“我不想她死……”

许沉没安慰。他只是拍了拍男人肩膀,声音低:“我也不想。但现在你得先让你老婆孩子活。”

女人在门内哭得更狠,但她没开门。

许沉转身下楼时,听见敲窗声又在别处响起。像这座小区被黑夜啃着边缘,一口一口。

他回到北门,肩膀再次顶上铁闸,掌心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低声骂:“这才第一晚。”

周野在旁边回了一句:“第一晚最难熬。熬过去,你就开始变。”

许沉没回头,只盯着黑暗里那条门缝。

他知道“变”的不止外面。

门里的人也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