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黑下来之前
北门那条铁闸还在“咚咚”挨撞,像一口不停敲的鼓,敲得人心里发麻。
许沉把水箱往地上一放,“砰”一声,周围那群人眼睛瞬间就亮了——亮得很难看,像饿久了的狗看见骨头。
他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够硬:
“听清楚,水不是你们冲上来抢的,是你们干活换的。想喝就排队,登记,按人头。谁他妈敢上手抢,别怪我翻脸。”
人群里立刻有人嚷:“凭什么你定规矩?你又不是——”
“凭我能把门顶住。”许沉打断他,眼神像刀,“你不服,去顶门。顶十分钟回来,我给你多一瓶。”
那人张了张嘴,没敢接。
胡涛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明显不爽,但也不敢再嘴硬到前面那种程度了——刚才仓库里那一套,他看懂了:这不是讲理的局,这是讲命的局。
老赵抱着一袋扎带,手抖得像筛子,嘴里还在嘟囔:“这帮人眼神太吓人了……真要抢起来,先抢死我……”
周野在旁边低声提醒:“别让他们都围在北门,聚集就是事故。分散,分散。”
许沉点点头,抬手指了两个人:“你们俩,把人往里带,别堵门口。北门三米内清空,谁靠近谁滚。”
被点名的是个纹身壮汉,叫阿豹,剃个寸头,胳膊上全是青筋,平时小区里出了事最爱围观。另一个是个瘦小男青年,戴眼镜,背着电脑包,脸上写着“我很怂”三个字。
纹身壮汉立刻往前一站,骂得比谁都顺:“听见没?退!都他妈退!堵这儿是等着一起变吗?”
怂青年也跟着挥手,但声音细得像蚊子:“大、大家往后站一下……谢谢……”
奇怪的是,效果都还行。
末世第一天,很多人不是坏,是慌。有人骂你两句,其实就是在找个能靠的东西,哪怕那东西是骂出来的。
队伍勉强排起来。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抱着娃的女人,头发乱得像被扯过,眼圈黑,嗓子哑:“我家孩子要冲奶……我求你了,先给我点水行不行?我真的不闹,我就要一点点。”
她怀里的小孩哭得喘不上气,脸都憋红了。
胡涛下意识皱眉:“按规矩排队——”
许沉抬手把他压住,没让他继续说。
他从箱子里抽出一瓶水,塞给女人:“拿去。娃先活。”
女人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嘴里连声“谢谢谢谢”,转头就跑,跑得像怕你反悔。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队伍立刻躁了一下。
“凭什么她插队?!”
“我家老人也要吃药!”
“你这不公平!”
许沉一脚踢在地上那箱水旁边,“砰”一声,吼出来:
“公平你妈!末世里哪来的绝对公平?我只保证一件事——你听话干活,有份;你捣乱抢,没命。”
空气一静。
队伍老实了一些。
周野在旁边看了眼许沉,没说“你太凶了”,只是低声提醒一句:“你刚才那瓶水,是把‘例外’也立规则里了。后面你要撑得住这个口子。”
许沉咬了下牙:“我知道。”
他不怕别人骂,他怕的是——人一旦觉得“可以争”,就会争到撕破脸。
所以口子只能开一次,开得明明白白:救命例外,别拿它当偷懒的借口。
他们把工具搬到北门旁边,开始加固。
阿豹和另一个胆大的中年男人(姓邓,外号邓叔,平时健身房常见)一起把撬棍顶在铁闸底部,像顶一根脊梁。老赵负责扎带和铁丝,手抖归手抖,活干得还挺快。
怂青年在旁边蹲着,抱着电脑包发呆。
许沉踢了他一下:“你叫啥?”
“我、我叫林知远……”他结巴,“我做IT的。”
“会不会用监控?”许沉问。
林知远眼睛一亮又立刻暗下去:“会……但是要电,要网……”
“网不重要。”许沉盯着他,“电还能撑一会儿。去车库管理室,把监控回放拷出来——看南门怎么烂的,看有没有东西从车库里进来。”
林知远脸都白了:“我、我一个人去?”
许沉没废话,抬手指周野:“他带你走一趟。”
周野点头:“走。”
林知远像被点去当炮灰,嘴唇抖了抖,还是站起来跟上。
胡涛看着这安排,忍不住嘀咕:“你怎么还指挥上了?你以为你是——”
许沉扭头看他:“你想当头?行。你现在去门口顶十分钟,我叫你许队。”
胡涛:“……”
他闭嘴了。
刚加固到一半,头顶路灯“滋啦”闪了一下。
紧接着,岗亭里那盏灯也闪。
老赵吓得锤子都掉了:“电、要断电了?!”
周野回头骂了一句:“别乌鸦嘴。”
可乌鸦嘴这东西,有时候特别准。
下一秒,小区里一片“啪”的轻响——像很多电器同时断气。楼道声控灯先灭了两盏,然后又亮了一盏,再灭。
有人从楼里喊:“电梯停了!我妈在电梯里!”
另一个方向也有人叫:“我家智能门锁没反应了!操!我钥匙在屋里!”
哭声、骂声瞬间叠起来,像一层浪压过来。
胡涛脸色一变,第一反应是掏手机:“我靠……没信号了?!”
有人更离谱,举着手机在那儿录,边录边抖:“兄弟们……现在真出事了……家人们——”
许沉一巴掌把他手机按下去,眼神凶得要吃人:“你还他妈‘家人们’?你想把全城‘家人们’引来抢仓库?”
那人被吓得嘴都合不上,灰溜溜跑了。
许沉转头冲人群吼:
“都回家!别用电梯!楼道别喊!谁家门锁坏了找邻居,别在楼道鬼叫!”
“我妈在电梯里!”刚才那个人又喊,声音都劈了。
许沉看了眼邓叔:“你跟我去。”
阿豹立刻也跟上:“我也去!”
怂归怂的老赵这次居然没躲,咬着牙也抄起撬棍:“我、我也……”
许沉瞪他:“你留下看门,守楔子,别乱跑!”
老赵立刻点头如捣蒜,像被救了一命。
电梯困人那栋楼离北门不远,走过去两分钟。
楼道里黑一段亮一段,应急灯像快死的萤火虫。二楼有人把门开一条缝偷看,看到许沉一行人,眼神里既怕又盼,像在赌。
电梯停在三楼和四楼之间,门缝里传出女人带哭腔的声音:“救命……有人吗……我、我喘不上来……”
电梯里还有个男声在骂:“操!我他妈还在开会!这破小区怎么——”
许沉没理那男的。
他蹲下去听了听电梯井的声音,判断电梯卡的位置,然后抬手指邓叔:“你顶住门别让它回弹。阿豹,你把撬棍卡进去。”
两人照做。
许沉抓住电梯门边缘,猛地一掰。
金属发出“嘎吱”一声,门缝被硬生生掰开了更大一点。
里面那女人吓得哭:“别、别掉下去——”
“闭嘴。”许沉喘着气,“听我说,站稳,别乱动。我们把门打开,你们一个一个出来。”
他又用力,门终于被撬开到足够一个人钻出来。
第一个钻出来的是个中年女的,脸白得像纸,手都在抖,一出来就抱着许沉的胳膊哭:“谢谢谢谢……我以为我要死了……”
许沉把她推开一点:“别抱,站稳。”
第二个钻出来的,就是刚才骂街的男的,西装皱得像抹布,一出来先看手机:“我他妈——”
许沉抬眼:“你再喊一句,我把你塞回去。”
西装男瞬间闭嘴,像被按了静音键。
电梯里还剩一个年轻女孩,戴口罩,眼睛很红,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小的急救包。她没哭,第一句话是:“有人受伤吗?我学护理的。”
许沉愣了一下,点头:“先回北门,那儿可能要用到你。”
女孩点头,很快:“我叫苏琴。”
这就是人跟人的区别。
有人一出事只会骂,像骂能把电骂回来;有人怕得要死,也会找事做。
他们回北门的时候,门外的撞击更密了。
北门那块又围了一圈人,明显有人趁刚才乱,想往前凑。
老赵拿着棍子站在三米线内,脸白,腿抖,但没退。他对着一个想靠近的男人骂得很凶:“你再往前一步试试!许沉说了不许靠近!”
那男人也骂:“你个老狗你敢——”
老赵居然抡棍子在地上砸了一下,“砰”地一声:“敢!你再过来我就敢!”
他声音发颤,但那一下把对方唬住了。
许沉看见这一幕,心里微微松了点:老赵不是废,他只是怕。怕归怕,真被逼到墙角,他也能站。
周野和林知远也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
林知远抱着一个硬盘,喘着气:“管理室的监控主机我、我拆了硬盘……能看回放,但得有电……我用笔记本还能撑一会儿。”
周野低声补了一句:“车库里……不干净。我看到南门那边,有东西是从里面过去的,不是外面撞进来的。”
许沉眼神一沉:“什么意思?”
林知远把笔记本掏出来,手指抖着点开视频回放。
画面里,南门那块一开始确实有人在逃,有车堵着。然后,镜头角落的车库出口,慢慢晃出一个人影——不是跑出来的,是那种拖着脚、摇摇晃晃的走法。
那东西走到人群背后。
人群没注意。
下一秒,它扑上去,南门直接乱套。
胡涛看得头皮发麻:“卧槽……小区里早就有了?!”
苏琴皱眉,声音冷静:“可能是有人被咬了躲进来了,潜伏期到了才发作。”
许沉没说话,只觉得胸口那股火又往上顶。
这才第一天,小区里已经有“内鬼”了——不是人坏,是感染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周野看着许沉,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件事。群里有人发了个‘官方通告’截图,说‘感染者可通过开门放行换取救援’,底下已经有人在带节奏,说我们不救人就是犯罪。”
胡涛一听就炸:“谁发的?!这不是害人吗?!”
林知远弱弱举手,脸色难看:“那张通告……像AI生成的模板图。字里行间很像那种‘公文写作’的口气,还加了个假的章……”
许沉冷笑:“现代社会最快的不是救援,是谣言。”
他抬头扫了一眼人群,果然有人在窃窃私语,眼神飘向铁闸门,像在想:要不要赌一把?要不要当那个“开门换救援”的聪明人?
许沉没有讲大道理。
他抬手,一把抓住那个还在举手机发语音的男人衣领,拎到众人面前,声音又冷又硬:
“谁他妈再在群里发‘开门换救援’,我就默认你想害死这一小区。”
男人吓得嘴唇发白:“我、我就是转发……我也怕——”
许沉盯着他:“怕就闭嘴。想活就干活。想当聪明人去门外当。”
他把人一推:“滚回去。”
人群安静了一截。
不是被说服,是被压住——末世里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先活下来,再谈三观。
铁门外突然“咚——!”一记特别重的撞击砸下来,木楔“咔”一声又松了一点。
许沉立刻回身顶门,肩膀一压,手掌压着门边缘,掌心被震得发麻。
他低声骂:“来,继续。”
就在这一下震动后,门内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外面那种,是近在背后的。
“啊——!他咬人!他咬我!”
所有人一瞬间炸开,像被点了火。
许沉回头,看见一个瘦高男人抱着手臂在地上滚,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面前站着一个小区保安同事——平时值夜班的那个,叫小梁。
小梁脸色灰白,眼神发浑,嘴角挂着血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刚才不知道躲在哪,现在发作了,冲出来就咬人。
胡涛当场崩了:“操!我就说小区里有!你看!你看!”
有人尖叫着往楼里跑,有人反而往铁门方向挤,挤得北门这块差点直接自爆。
老赵吓得手软,棍子都差点掉:“小梁?!你、你怎么——”
许沉骂了一句:“别他妈围门口!”
他一步冲上去,动作快得像压着弹簧。
小梁扑过来张嘴咬。
许沉不躲不退,抬手直接按住他下巴,另一只手抓住他后脑,猛地一拧。
“咔嚓。”
脖子断的声音很干脆。
小梁身体还抽了一下,像断电的机器。
许沉没停,顺手把他往旁边一甩,砸在地上,发出“砰”的闷响。
这一套动作太快,快到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危险就已经被掐灭。
苏琴冲上去蹲下,按住被咬那人的手臂,撕开衣袖看伤口,声音又快又稳:“咬伤!立刻止血!别让他乱动!”
被咬那人哆嗦着哭:“我会不会变……我是不是完了……”
“闭嘴!”胡涛居然也吼了一句,但声音发颤,“你别他妈乱叫!”
许沉看着那条咬痕,胸口那股火烧得更旺。
他知道接下来最难的不是打怪,是做决定。
隔离?捆起来?还是——
他刚要开口,周野已经压着嗓子提醒:“先隔离,别在这儿判死刑。我们还没确认潜伏期,别把人逼疯。”
许沉点头,对阿豹一抬下巴:“找个空房,最好一楼储物间,先关进去。给他水,但别让他接触别人。”
阿豹这次没嘴硬,脸也白,但他挺着,骂骂咧咧地干活:“来两个胆子大的,跟我抬人!别他妈装死!”
人群里有两个平时看着怂的男人居然也站出来了,一个咬着牙说“我来”,另一个手抖但还是伸手帮忙。
人性就是这样——有人会趁乱抢东西,也有人会在最乱的时候咬牙帮一把。
处理完伤者,北门这块终于短暂“稳”了一点。
天色却更暗了。
不是天黑,是那种停电后的暗:楼道没灯,路灯闪烁,整片小区像在慢慢沉下去。
林知远抱着硬盘,小声说:“我笔记本还有30%电……如果要看更多回放,得快。或者找移动电源。我家有个大充电宝,但也——”
“先别看了。”许沉打断他,“你把最关键的告诉我:车库出口还能不能用?里面是不是还有?”
林知远吞了口唾沫:“出口能用……但我看到画面里,有两次黑影从车库深处掠过,不像人……可能是反光,也可能——我不确定。”
不确定这三个字,在现在比确定更吓人。
周野接上:“所以我们今晚要定一件事:**北门守不守到天亮?**守,就得轮班、得有照明、得有隔离区。撤,就得找消防通道,可能得杀出去。”
许沉看向铁闸门。
门外还在撞,像永远不会累。
门内的人也在崩,像随时会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像命令自己:
“今晚不撤。”
胡涛愣:“不撤?那——”
许沉盯着他:“门外是尸潮,门内是乱。你现在撤,撤到哪?黑灯瞎火跑楼道?你想让一群人踩踏着死?”
胡涛嘴唇抖了抖,没说出来。
许沉转头扫向所有人,语气很硬,但每个字都清楚:
“现在开始——”
“能打的,轮班顶门,两个小时一换。”
“会用工具的,把门再加固一层,撬棍、链子、木楔全上。”
“苏琴,你负责伤员和隔离区,谁发烧谁出血谁被咬,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野,管信息。群里谁带节奏,谁煽动开门,你记名单。”
“林知远,管监控和照明,把能用的电源找出来,能撑多久算多久。”
“胡涛——”
胡涛一紧张:“我干啥?”
许沉盯着他:“你去统计楼里能动的人,按楼栋拉个表。别给我玩花样。你不是爱讲公平吗?那你就把人头算清楚。”
胡涛想顶嘴,最后还是憋回去了:“……行。”
许沉最后看向阿豹和邓叔:“你俩,跟我去仓库再搬一趟——拿头盔、手套、护目镜,今晚会见血,别他妈裸奔。”
阿豹咽了口唾沫,骂了一句:“操……真成打本了。”
周野在旁边很轻地吐槽:“别打本了,这是地狱服,没复活。”
阿豹居然笑了一下,但笑得很难看。
许沉没笑。
他把橡胶棍握紧,手心发烫,像握着一根随时会点燃的铁。
黑下来之前,他们必须把秩序钉住。
不然黑下来之后,门外的东西还没进来,门里的人先把人吃了。
章尾那一下“咚——!”又砸下来,铁闸门震得更狠。
许沉肩膀顶上去,低声骂:
“来。”
“老子还没准备让你们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