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许都,日光温软,不燥不烈。
丞相府凝香轩内,窗棂半开,清风穿堂,卷起案上几张素笺边角,又轻轻落下。曹妍已换下稍显繁复的宫装,只一身月白暗纹软缎常服,长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别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清和温润,全然是岁月养出来的静气。
她如今是正经册立的清妍公主,身份贵重,府中上下无人不敬,可她依旧保持着从前的习惯——亲手照料窗前那盆兰草,亲自研墨练字,不摆公主架子,待下人和气宽厚。曹操看在眼里,越发疼惜这个历经波折、却依旧心性干净的女儿。
青禾轻手轻脚端来新沏的花茶,放于桌角,低声道:“公主,丞相吩咐过,今日午后沈将军会来府中当值,负责内院一带巡护,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曹妍正低头整理书页,闻言指尖微顿,轻轻“嗯”了一声,神色平静无波。
沈策。
她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那日校场边,树下立着的那个身影——玄色骑服,身姿挺拔,话少,沉稳,分寸感极好,不越矩,不轻浮,是那种让人一眼便觉安心的人。
她对情爱之事本就不急,更不向往轰轰烈烈。经历过前世的偏执与挣扎,她只想要安稳、清净、被尊重。而沈策这样的人,恰好与她此刻的心境相合,不吵,不闹,不逼人,像风过庭院,只留安宁。
“知道了。”她轻声应下,“不必特意招呼,各司其职就好。”
“是。”青禾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曹妍重新低下头,指尖拂过书页,可心神却轻轻一暖。
她又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远在现代的小妹——墨雨柔。
这一年,雨柔已经十七岁,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出落得清灵干净,眉眼像极了母亲叶淑嵋,温柔中带着几分少女的明媚。她没有穿越,依旧守在母亲身边,读书上学,安稳长大,却始终与两个姐姐隔着时空,心意相连。
别人看不见,曹妍却能清晰地看见那道光影。
雨柔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桌上摊着书本,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窗外是现代都市午后的阳光。少女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眼底满是思念与欢喜。
“二姐,我今天考完试啦,终于可以轻松一点了。”
雨柔的声音软软清清,带着十七岁独有的朝气,隔着无尽时空,清清楚楚落进曹妍心底,“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我替你多吃两块哦。”
曹妍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极柔的笑意,眼底泛起暖意。
她也想母亲,想家,想雨柔。
想家里熟悉的味道,想母亲温柔的叮嘱,想小妹叽叽喳喳的声音。
可她不慌,不怨,不苦。
因为她知道,她们一家人,心从来没有分开过。大姐墨凌霜在她身边,母亲与雨柔在时空那端,彼此牵挂,彼此守望,总有重逢的一天。
“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听妈的话。”曹妍在心底轻声回应,温柔得像在对近在咫尺的妹妹说话,“别熬夜看书,别总吃凉的东西,知道吗?”
光影里的雨柔像是立刻听见了一般,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啦!二姐你也要好好的,不许再委屈自己,不许再难过。妈每天都看着你呢,她看见你现在这么安稳,都偷偷哭了好多次了。”
曹妍鼻尖微酸,抬眸望向另一侧。
果然,母亲叶淑嵋的身影静静立在光影之中,依旧是那件素雅的衣衫,眉眼温柔,眼底含着浅浅的水光,却满是欣慰。她全程看着曹妍在丞相府安稳度日,看着她被曹操捧在手心,被大姐护在身侧,从那个满身伤痕的谢知语,长成如今从容温润的清妍公主。
作为母亲,她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儿女平安。
如今,她终于放心了。
曹妍望着母亲,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妈,我很好,真的很好。您别担心,等我,等大姐,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光影微动,像是母亲在轻轻点头,在说:妈等你,妈信你。
一时间,两个时空,四人同心。
没有喧嚣,没有纠葛,只有最平淡、也最深的亲情,静静流淌。
轩外忽然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不急促,不张扬,一听便知是极守规矩之人。
青禾立刻上前,掀帘一看,回身轻声禀报:“公主,是沈将军巡护至此。”
曹妍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静,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入轩中。
沈策一身简洁的玄色常服,未披铠甲,少了几分沙场锐气,多了几分清润沉稳。他身姿笔直,步履稳健,走到院中便停下脚步,垂手而立,既不随意张望,也不贸然靠近,礼数周全,分寸恰到好处。
“末将沈策,见过清妍公主。”
他声音低沉清朗,恭敬却不卑微,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
曹妍坐在窗边,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端庄:“将军不必多礼。此处是内院,有劳将军费心。”
“分内之事。”沈策垂眸应答,言简意赅,不多说一个字。
他奉命负责凝香轩一带的护卫,本就只需在外巡守,不必入内惊扰。今日不过是按例路过,禀明一声,以示规矩,并无他意。
曹妍看着他立在庭院之中,身姿如松,安静沉稳,连目光都守着分寸,只落在身前地面,不随意抬眼打量她,心中不由得又多了几分认可。
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目光轻佻之辈,也见过太多因她身份而刻意逢迎之人。像沈策这样,守礼、沉稳、不卑不亢、不多言、不多事的,实在难得。
“将军辛苦。”曹妍语气依旧平和,“院中无事,将军自便即可。”
“是。”沈策应声,依旧垂手静立片刻,确认轩内安稳,才缓缓躬身行礼,转身退去。
自始至终,他只抬眼看过她一次,目光干净坦荡,无半分轻慢,亦无半分逾矩。
离开时脚步轻稳,不发出半点杂音,生怕惊扰了轩内的宁静。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青禾才忍不住轻声笑道:“沈将军真是个稳重人,比府里许多老人都守规矩,有他在,公主这里定然安稳。”
曹妍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目光落在庭院中被风吹动的花枝上,淡淡点头:“是个可靠之人。”
没有心动,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淡淡的、踏实的安心。
像冬日暖炉,夏日清风,不浓烈,却舒服。
她如今的心境,本就适合这样细水长流的相遇。
不急,不赶,不刻意,不勉强。
遇见便是遇见,留意便是留意,至于往后如何,交给时光就好。
光影之中,十七岁的墨雨柔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二姐,刚才那个人是谁呀?”雨柔歪着头,小声问道,“看起来好稳重哦,是姐姐认识的人吗?”
曹妍被小妹这副模样逗笑,心底温柔漫溢:“是府里的将军,负责护卫安全。”
“将军呀……”雨柔眼睛一亮,少女心思里带着几分天然的好奇,“那他是不是很厉害?对姐姐好不好?”
曹妍轻声道:“很厉害,也很守规矩。”
雨柔立刻笑起来,眉眼弯弯:“那太好了!有人保护二姐,我和妈就更放心啦。二姐要是遇到好的人,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委屈自己。妈说,女孩子要被人好好疼,才不算辜负自己。”
十七岁的雨柔,已经懂得心疼姐姐,懂得期盼姐姐幸福。
她没有经历过姐姐前世的痛苦,也没有经历过穿越的波折,却始终用最纯粹的心,守护着远方的姐姐。
曹妍眼眶微热,轻轻点头:“好,二姐听你的。”
她一定会好好的。
好好生活,好好被爱,好好等待重逢。
不辜负母亲,不辜负小妹,不辜负大姐,更不辜负那个从黑暗里爬出来、终于迎来阳光的自己。
光影里,母亲叶淑嵋温柔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期许。
她也希望,女儿在安稳之余,能拥有一份平淡长久的幸福。
不是救命稻草,不是依附依靠,而是旗鼓相当、彼此尊重、彼此温暖的相伴。
日头渐渐西斜,将凝香轩的影子拉得很长。
曹妍起身,走到庭院之中,慢慢散步。
风轻轻吹过,带着兰草的清香,拂过她的衣袖,温柔安宁。她抬头望向天空,澄澈明净,像她此刻的心。
大姐墨凌霜在军中处理事务,傍晚便会回府来看她;父亲曹操再忙,也会抽空陪她用膳;沈策在院外静静守护,安稳可靠;母亲与雨柔在时空那端,牵挂相守。
现世安澜,岁月静好。
这八个字,不再是纸上写的愿望,而是她真真切切拥有的生活。
她曾是坠入深渊的谢知语,被执念折磨,被痛苦缠绕。
如今,她是清妍公主曹妍,被爱包围,被温柔治愈,被时光善待。
前世所有的苦,都化作了今生的甜。
所有的缺失,都被家人的爱一一补齐。
“二姐,我要去帮妈做饭啦。”光影里的雨柔挥挥手,声音清甜,“晚上再跟你说话哦,晚安啦二姐。”
“好。”曹妍轻声应道,“去吧。”
光影渐渐淡去,母亲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可那份温暖,依旧留在心底,不曾散去。
曹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轩内。
案上笔墨纸砚齐备,夕阳余晖洒在纸上,温暖柔和。她坐下,轻轻研墨,提笔落纸,字迹温润舒展,依旧是那几句最安心的话:
“平安喜乐,岁月静好。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笔尖停稳,最后一笔落下,风再次穿堂而过,卷起纸角,也卷起一室温柔安宁。
她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相遇,也不知道那份迟迟而来的感情,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
但她不再害怕,不再迷茫,不再焦虑。
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
大姐在,父亲在,母亲在,雨柔在。
爱她的人,都在。
而那些该来的美好,也总会在最合适的时候,缓缓而至。
不喧哗,不刺眼,不仓促。
只是安稳,只是温柔,只是长久。
轩前风静,心底灯明。
遥念千里,暖意同心。
她的岁月,终于安稳无波,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