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清妍公主之后,丞相府里的日子,依旧是一派温和有序的平静。
没有因为骤然升高的身份而变得喧嚣张扬,也没有因为多了几分尊荣就失了本心。曹妍依旧住在她的凝香轩,晨起打理兰草,白日临帖读书,傍晚在庭院里走一走,日子清淡,却处处透着安稳。
曹操对这个女儿,是真真正正放在心尖上疼。
知道她性子静,不喜欢热闹,便从不强行带她出席那些繁杂的宴席;知道她喜欢文房清静之物,便隔三差五让人送来新纸新墨;知道她夜里睡得轻,连凝香轩外值守的护卫,都特意换了脚步最轻、最守规矩的人。
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得明白——
这位清妍公主,是丞相大人最不能冒犯的软肋。
可曹妍自己,却半点骄气都没有。
待人温和,说话轻声,对侍女仆从都宽厚有礼,从不用公主的身份压人。
她经历过黑暗,才更懂得温柔的重量;被人好好爱过,才更懂得如何善待身边人。
这一日,临近傍晚。
曹操处理完公务,特意来了凝香轩,陪她一同用晚膳。
桌上摆的都是她素日爱吃的小菜,清淡适口,香气温和。曹操看着女儿安静用餐的模样,眉眼间的威严淡去,只剩下父亲的柔和。
“近日在府里,可还习惯?”他随口问道。
“习惯的,父亲。”曹妍轻轻应着,“一切都好。”
曹操点点头,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却藏着几分考量:
“过几日军中会有一场小演武,就在府内校场。不算严肃,只是亲近之人看一看。你若是闷得慌,也可以出来走走,散散心。”
曹妍手上动作微顿。
她从前对打打杀杀、兵戈演武之事,一向是敬而远之。一来不感兴趣,二来也总觉得那是喧嚣杀伐之地,与她如今心境不合。
可她也明白,父亲不是要让她去看什么热闹。
父亲是在一点点带她熟悉这个时代、这个身份、她身处的圈子。
她是曹操的女儿,是清妍公主,终究不能一辈子只缩在一方小院里。
她抬眸,看向曹操,轻轻应了一声:
“好,女儿听父亲的。”
曹操眼中立刻多了几分欣慰。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娇弱不能见世面的女儿,而是一个从容得体、配得上“公主”二字的孩子。
几日后,校场之上。
没有盛大仪式,没有外人,只有曹家子弟、亲近将领与几位心腹之人。
旗帜轻扬,甲光清冷,马蹄声沉稳有序,一派肃然却不紧张的气氛。
曹妍一身浅碧色衣裙,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安静站在曹操身侧不远的位置。
她不抢风头,不多言语,只是垂眸站着,身姿端正,气度温婉,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心安。
墨凌霜今日也在,一身劲装,立在不远处,目光看似看着校场,实则大半都落在妹妹身上。
只要曹妍有半分不适,她会立刻上前。
场中,人影驰骋,箭矢破空。
喝彩声、号令声,此起彼伏。
曹妍原本只是随意看着,心思却轻轻飘向了远方。
她好像又感受到了现代的气息——
雨柔应该放学了,正背着小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嘴里小声哼着歌,一路都在心里跟她说话。
母亲应该在家准备晚饭,窗户敞开着,风一吹,带着家里熟悉的味道。
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是沈策。”
身旁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
曹妍回过神,顺着曹操示意的方向望去。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格外醒目。
不是最张扬的,不是最喧哗的,却是最稳的。
一身玄色骑服,身姿挺拔,骑术利落却不炫耀。
面容清俊,线条干净,眉眼沉定,不笑,也不刻意展露锋芒。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度,收放自如,看得出是久经训练,却又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沈策,少年从军,沉稳可靠,做事最是稳妥。”曹操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介绍,“日后在许都,他会常往来府中,负责一部分护卫事宜。”
曹妍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
她如今心境平和,早已不是见了出色男子便会心神动荡的年纪。
只是礼貌性地留意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安静站着。
她不知道的是,
场中那个叫沈策的少年将军,在她望过来的那一瞬,目光也轻轻顿了一下。
不是惊艳,不是轻浮。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留意——
那位站在丞相身侧、安静温和、眉眼澄澈的女子,便是近日人人都在说的、丞相最宠爱的清妍公主。
传闻中,她性情温良,端庄得体。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不骄不躁,不艳不烈,像一汪静水,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安宁。
沈策不是多话的人,也不是会随意流露情绪的人。
他只是在心里轻轻记下这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完成自己的演练,沉稳如初,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演武结束,众人散去大半。
曹操被几位谋士请去说话,墨凌霜也有军务要处理,临走前,她走到曹妍身边,低声道:
“我让人送你先回凝香轩,有事立刻让人传我。”
“大姐放心,我没事。”曹妍轻轻点头。
她不想立刻回去,便沿着校场旁的林荫小路,慢慢走着。
侍女跟在不远处,不敢打扰。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斑驳温暖。
曹妍微微垂眸,心境平和。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树下。
正是沈策。
他已经换下骑服,穿着一身简洁的常服,少了几分沙场锐气,多了几分清润沉稳。
他不是刻意等候,只是刚好在此处暂歇,整理手上的一份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
曹妍微微一怔,随即礼貌性地,轻轻颔首示意。
不亲近,不疏远,刚刚好的公主气度。
沈策亦没有多礼,只是垂手,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沉稳的礼:
“清妍公主。”
声音低沉,不高不低,恭敬却不卑微。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搭话。
他行完礼,便侧身让开道路,垂眸静立,姿态规矩,分寸感极好。
曹妍从他身旁走过。
很近,却不局促。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阳光与铁甲混合的气息,干净、清朗、不刺鼻。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往前走。
心里没有波澜,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莫名的安稳。
这个人,不会冒犯,不会越界,不会给人压力。
回到凝香轩,已是傍晚。
侍女伺候她换下外裙,端上热茶。
曹妍坐在窗边,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轻轻落在庭院里那盆兰草上。
不知为何,午后树下那一道沉稳安静的身影,忽然在脑海里轻轻一闪而过。
不是心动,不是喜欢。
只是一种很淡、很干净的印象:
稳重、安静、可靠。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唇角微弯。
这样就很好。
不浓烈,不急促,不纠缠。
像风过庭前,只留一片安宁。
就在这时,她心头微微一暖。
那道熟悉的、软软糯糯的声音,轻轻飘来——
是雨柔。
“二姐~我回来啦!”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雀跃,“我今天在书上看到‘将军’了!将军是不是都很厉害、很威风呀?”
曹妍眼底瞬间柔和下来,轻声在心里回应:
“是,很厉害。”
“那二姐会不会喜欢将军呀?”雨柔好奇地问。
曹妍轻轻笑了笑,没有回答,却觉得心里一片柔软。
她现在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喜欢。
她只需要安稳、平静、被尊重、被善待。
而不远处的光影里,母亲叶淑嵋的身影静静浮现。
母亲看着她安宁温和的模样,看着她眼底不再有阴霾,只有一片澄澈静好,眼中满是释然。
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望着她。
像是在说:
我的妍儿,值得一切慢慢来的好。
这一夜,凝香轩内依旧平静。
曹妍临了几张字,写的依旧是那几句:
平安喜乐,岁月静好。
笔尖温润,心境安宁。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去强求什么缘分。
经历过那么多黑暗与挣扎,她如今只想稳稳地走。
有人尊重,有人守护,有人在远方牵挂,有人在身边依靠。
这便足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进轩内,照亮桌上一纸清秀小楷。
风轻轻吹过,带来庭院里淡淡的花香。
曹妍放下笔,抬眸望向夜空。
大姐在,父亲在,母亲与雨柔在。
现世安澜,岁月静好。
至于那份还未到来的感情——
不急。
慢慢来。
像春风拂过枝头,像花开静待其时。
该来的,总会在最合适的时候,轻轻来到她身边。
不喧哗,不刺眼。
只是安稳,只是温柔,只是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