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洒在西凉军营后方的静苑里。
不过七日,曾经满是笑语的院落,已沉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灵堂未撤,白绫垂落,香烛长明。
榻前,一身银甲未卸的男人一动不动地坐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双素来冷厉如刀锋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红。
七日前,他的霜儿,为护他突围,身中数箭,血染征袍,死在他怀里。
灵位之上,“墨氏凌霜”四个字,刺得他双目生疼。
他没哭出声,也没说过几句话。
只是每夜每夜,守在这空榻前,像一尊失了魂的战神。
帐外众将不敢进。
亲卫与侍从立在廊下,皆是沉默叹息。
谁人不知,这位西凉战神一生桀骜,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自家夫人墨凌霜,掏心掏肺,视若性命。
如今夫人去了,这位威震四方的将军,也快垮了。
“将军,您已七日未眠……”亲兵低声劝。
男人没有动,连眼神都未抬一分。
他只盯着榻上那具温热却“沉睡”的身体,喉间滚过极轻、极哑的两个字:
“……霜儿。”
声音碎在风里,痛得无人敢听。
今夜,正是头七。
民间说,亡者会归魂,看最后一眼人间。
夜色渐深,月光穿窗而入,落在女子眉眼之上。
原本平静的身躯,忽然——
指尖微动。
那一下轻颤,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男人看见了。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惊雷劈中,银甲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原本死寂的眼底,骤然炸开一丝不敢置信的光。
下一刻,榻上之人缓缓睁开了眼。
不是墨清禾的温婉怯懦。
不是寻常女子的柔弱迷茫。
那是一双沉如寒潭、锐如利刃、带着千年沙场杀伐气的眼眸。
睫毛轻抬,眸光一扫,整个房间的气息瞬间变了。
静。
死一般的静。
男人呼吸骤停,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抬手都不敢,怕一碰就碎。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狂喜、惊惧、不敢置信、失而复得的疯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凝成一声极轻极哑的呼唤:
“霜儿……?”
女子缓缓坐起身。
一身素衣,却难掩骨子里的英气。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眼望向眼前这个身披银甲、眼眶通红、一身悲怆的男人。
记忆如潮水涌来——
千年之前的沙场,箭雨,怀抱,温度,以及深入骨髓的眷恋。
她抬眸,声音清冷却带着入骨的温柔,唤他:
“孟起。”
只二字。
男人浑身一颤,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眼眶彻底红透。
他依旧没说太多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滚烫而颤抖,像失途孤狼终于寻回了命定的光。
所有情绪都藏在沉默里——
是痛,是念,是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帐外众人听见动静,推门而入。
一众将领与侍从一拥而入,看清榻上坐起的女子时,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剧变。
“夫、夫人醒了?!”
“这、这是……回魂了?!”
“头七归魂……涅槃重生啊!”
惊呼声压得极低,人人脸上写满震撼与敬畏。
在这个时代,亡者七日回魂、死而复生,已是天命异象,更何况,醒来的女子身上那股气场,冷、稳、锐,如将军临阵,令人不敢直视。
墨凌霜缓缓下床,脚步稳而轻。
她目光一转,落在房间最内侧——
那柄静静悬于壁上的凌霜刃。
千年墨家祖传,寒铁所铸,霜气自生,唯有墨氏正统血脉、先祖本人,方可催动。
她抬步走去。
每一步,气场便重一分。
众人不由自主后退,无人敢拦,无人敢言。
男人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追着她,眼底是全然的信任与纵容。
无论她是人是魂,是生是死,他都信她,护她,随她。
凌霜抬手,指尖轻触剑身。
刹那间——
嗡——————
一声清越剑鸣,震彻全屋!
凌霜刃骤然爆发出刺目寒光,霜白色灵气缠绕剑身,如龙吟虎啸,锋芒冲天!
整柄剑自动脱离壁上,悬浮于她掌心之上,轻轻颤动,似游子归乡,似臣见君王。
认主!
神兵主动认主!
众人瞳孔骤缩:“这是……凌霜刃认主!!”
“天命之相!夫人绝非凡人!”
侍从们纷纷跪倒,敬畏不已:“参见夫人!”
满室皆惊,人人臣服。
墨凌霜掌心一握,凌霜刃稳稳落入手中,寒刃映着她清冷眉眼,千年战意与今生柔情融为一体。
她转身,望向那个始终沉默望着她的男人。
月光落在他银甲之上,也落在他通红的眼底。
男人依旧话少,只一步上前,轻轻、郑重地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力度克制却坚定,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他只低声道:
“……回来了就好。”
墨凌霜看着他,眼底寒冰化开,轻轻点头:
“嗯,我回来了,夫君。”
霜归七夜,刃认新生。
千年忠魂,涅槃归来。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千年之前战死沙场的墨凌霜,也不是现代温婉怯懦的墨清禾。
她是重生的墨凌霜。
是这位西凉战神唯一的妻。
是凌霜刃真正的主人。
帐外夜风呼啸,似为这对乱世战神夫妻,奏响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