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暑气蒸腾,将整座华夏京都裹在一片温热的慵懒里。
老小区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把毒辣的日光剪得碎碎的,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混着巷口小卖部冰柜开合的轻响、老奶奶摇着蒲扇的闲谈、自行车叮铃铃的铃铛声,构成了最安稳、最治愈、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墨清禾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指尖轻轻划过桌上的研究生毕业登记表,眉眼间是卸下多年学业重担后的柔和与松弛。应用心理学硕士顺利毕业,未来一片坦荡,父母康健,妹妹乖巧,身边还有她呵护了八年的表妹,这样的日子,安稳得让人心头发软。
她从小便是性子沉静的人,遇事冷静,气场清冽,唯独在家人面前,所有尖锐的棱角都会尽数收起,只剩下最柔软的模样。
“姐姐——你快过来呀!妈妈炖了你最爱的银耳莲子羹,凉透了更好喝!”
墨雨柔踩着小碎步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白瓷小碗,脸颊粉扑扑的,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口一个“姐姐”,喊得又软又甜,满是依赖。她熟稔地挨着墨清禾坐下,小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姐姐肩头,像一只黏人又温顺的小雀。
墨清禾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头顶,声音温软:“慢点跑,地上滑,别摔了。”
“知道啦,有姐姐在,我才不怕呢。”墨雨柔把小碗往她面前递了递,“姐姐快尝一口,妈妈放了冰糖,甜甜的,一点都不腻。等你后天去片场拍完戏回来,我还陪你去逛书店,买你最喜欢的那本古籍。”
“好。”墨清禾轻声应下,舀了一勺银耳羹,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心底漾开一片温热。
客厅里,母亲叶淑嵋端着切好的西瓜走出来,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女儿身上,视线一转,又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谢知语,语气愈发柔和:“清禾,这次去影视城拍戏,一定要多照顾着点知语妹妹。她从小没了娘亲,性子又软,胆子小,你多让着她,多带着她,别让她受委屈。”
谢知语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叶淑嵋递来的西瓜,眉眼温顺,笑容乖巧得挑不出一丝瑕疵:“阿姨您放心,我会乖乖跟着清禾姐姐,不给姐姐添麻烦,好好向姐姐学习。”
她余光扫过墨清禾手中的毕业登记表,又瞥了眼墨雨柔黏在墨清禾肩头的模样,指尖悄然收紧,瓜汁沁出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八年了。
从她踏进墨家大门的那天起,墨清禾就站在光里,而她,永远是站在阴影里的那个。
凭什么墨清禾生来就拥有一切?凭什么她是众星捧月的墨家大小姐,拥有优异的成绩、美满的家庭、光明的未来?凭什么就连一个小小的剧组客串角色,都要理所当然地属于墨清禾?
嫉妒的毒藤在心底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唯有看着墨清禾的笑脸时,那股毁天灭地的恨意才会暂时蛰伏。
墨清禾看着谢知语温顺无害的模样,心理学的专业直觉让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被压抑的怨怼,藏在眼底深处。可八年的情分与信任,让她下意识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她依旧温和地开口:“知语妹妹不用紧张,片场有我在,没人会欺负你,跟着我就好。”
谢知语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鸷与怨毒,快得无人察觉。她仰头笑靥如花:“谢谢清禾姐姐,姐姐对我最好了。”
心底却淬了冰:墨清禾,你给的所有好,我都会千倍百倍,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晚饭时分,餐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红烧排骨、冬瓜丸子汤,都是墨清禾最爱吃的味道。
父亲墨硯之拿起筷子,笑着给两个女儿各夹了一块排骨:“清禾毕业了,以后就是大人了,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爸,我知道。”墨清禾点头,眼底满是暖意。
母亲叶淑嵋不停给谢知语夹菜:“知语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在墨家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谢谢阿姨。”谢知语低头吃饭,嘴角挂着温顺的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墨雨柔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时不时凑到墨清禾身边,分享自己的小秘密。一家人说说笑笑,灯光温暖,饭菜飘香,画面温馨得像一幅不会褪色的画。
墨清禾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满心安稳。
她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
她从没想过,这份温暖,会被她最疼爱的妹妹,亲手撕碎。
三天后,华夏京都影视城,古战场拍摄基地。
旌旗猎猎,黄沙铺地,布景逼真得仿佛真的置身于金戈铁马的三国乱世。墨清禾一身素白劲装,长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英气逼人,自带一股将门虎女的刚烈气场。她饰演的墨凌霜,一生追随夫君马超征战沙场,以命相护,至死不悔,正是她最欣赏、最向往的女子模样。
“姐姐也太好看了吧!这身衣服一穿,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墨雨柔举着手机,不停给姐姐拍照,小脸上满是骄傲与崇拜。
谢知语站在不远处,已经换上了敌军女将的服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人群中央熠熠生辉的墨清禾,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阳光落在墨清禾身上,镀上一层金边,那样耀眼,那样遥不可及。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她转!凭什么她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疯狂,一步步走上前,语气依旧是那副温顺柔软的模样:“清禾姐姐,等会儿演戏,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千万别生气,也别嫌我笨。”
墨清禾淡淡点头,眼神温和:“放心,知语妹妹,按照剧本走就好,不用害怕,有我在。”
她依旧毫无防备,依旧将对方当成需要呵护的亲妹妹。她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场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绝杀。
场记的声音划破空气:“各单位准备!沙场救夫戏份,开机!”
金戈交击,喊杀震天,群演们卖力演出,场面恢弘逼真。饰演马超的演员按照剧本台词开口:“凌霜,此处危险,你速退至阵后,保护好自己!”
墨清禾眼神一凛,语气坚定霸气,字字铿锵:“夫君在前,我岂能独退?今日便是死,我也要与你并肩作战,不离不弃!”
就在这最激昂、最投入的瞬间——
谢知语骤然暴起!
她猛地推开身旁的群演,动作迅猛而疯狂,手中不知何时被调换的真正金属短剑寒光暴涨,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朝着墨清禾的心口,狠狠刺去!
“墨清禾——你去死吧!”
一声尖利的嘶吼,让全场瞬间死寂!
墨清禾瞳孔骤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与眼睛。是她呵护了八年的知语妹妹,是她待如亲妹、毫无保留的亲人,是她刚刚还在温柔安抚、全心信任的表妹。
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远比胸口的剧痛更加刺骨。
千钧一发之际,她本能地推开身旁的演员,短剑带着冰冷的杀意,狠狠刺入她的左胸!
“噗嗤——”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素白的衣料,在阳光下刺目得惊心。
“谢知语……”墨清禾声音发颤,却依旧挺直着脊背,没有倒下,没有软弱。她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表妹,一字一句,带着碎裂的绝望,“我把你当亲妹妹,八年真心待你,你却……真的想让我死?”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谢知语的执念里。她抽出短剑,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她却笑得疯狂而扭曲:“那是你可怜我!是你们墨家所有人都在可怜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的假好心!我恨你!我恨墨家!我要你永远消失!”
八年养育之恩,八年姐妹相称,八年真心相待,在滔天的嫉妒面前,一文不值,薄如蝉翼。
“姐姐——!”
墨雨柔的尖叫撕心裂肺,响彻整个片场。墨父墨母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僵住,母亲踉跄着扑过来,却被工作人员死死拦住。
墨清禾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表妹,又看向身后惊慌痛哭、绝望崩溃的家人,心底最后一丝温情与柔软,彻底熄灭、碎裂、化为灰烬。肉体的痛,远不及心口那一刀诛心之痛的万分之一。
疼,却不怂。伤,却不弱。这是她刻在骨血里的刚烈与骄傲。
视线一点点模糊,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她缓缓倒下,彻底沉入寂静。
可就在她魂魄即将离体的刹那——
天空骤然惊雷炸响!紫电破空,风云变色,一道诡异而耀眼的紫雷从天而降,同时笼罩了倒地濒死的墨清禾,与疯狂大笑的谢知语!
强光吞噬一切,两道魂魄被同时卷入浩瀚无边的时空裂隙。双魂同穿,宿命纠缠,爱恨跨越千年。
……
“凌霜——!”
一声沉哑到极致、破碎到骨血里的嘶吼,震碎了沙场的死寂与悲凉。
墨清禾霍然睁眼,胸口剧痛如裂,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漫天黄沙,尸横遍野,血腥味浓烈刺鼻,耳边是真实的战马嘶鸣与将士哀嚎。不是华夏京都,不是摄影棚。是真正的三国,是真正的沙场,是真正的生死绝境。
一双铁臂死死将她扣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进骨血里。男人银甲染血,长枪斜倚,面容俊美如天神,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戾与绝望。
他是马超,马孟起,西凉铁骑的战神,令天下群雄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
此刻,他垂眸看着怀中人,眼底猩红如裂,喉间滚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腥甜。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有指尖死死攥着她的衣襟,指节泛白到近乎断裂,银甲的棱角被他捏得变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良久,他才挤出三个字,冷如寒铁,哑如裂帛:“……不准睡。”
那是战神最极致的克制,也是最绝望的崩塌。
马超。孟起。墨凌霜。
无数记忆轰然涌入脑海,两段人生彻底相融。现代被至亲背叛,古代为挚爱赴死。一腔孤勇,两世情深,尽数刻入灵魂。
“孟起……”墨清禾气若游丝,指尖轻轻抬起,碰了碰他染血的甲胄,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勿悲……”
马超浑身剧烈一颤,胸腔里翻涌的嘶吼被他死死咽下,只化作额角青筋暴起,他低头,额头抵着她冰冷的额发,气息滚烫,却字字决绝:“不准。”
周围将士齐齐跪地,甲胄碰撞之声清脆,无人敢抬头,只有压抑的哽咽在风中飘散。“夫人……”
墨清禾望着他紧绷冷峭、盛满绝望的眉眼,心底只剩下最浓烈的执念。这一世,她含恨而死。若有来生,她必涅槃归来,护她所爱,灭她所恨!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而与此同时——
另一道魂魄被强光裹挟,穿越战场,稳稳落入曹军大营最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
谢知语猛地睁眼,头痛欲裂,浑身酸软。入目是龙凤锦被,珠玉环绕,檀香袅袅,侍女宫人齐齐跪地,声音恭敬而惶恐:“清妍公主,您可算醒了!陛下守在殿外,片刻都未曾离开!”
清妍公主?
谢知语茫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华贵无比的宫装,无数属于新身份的记忆涌入脑海——她是曹操最宠爱的女儿,曹妍,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手握尊荣,权倾曹魏。
她抬手,抚上自己娇贵的容颜,眼底骤然爆发出阴毒而疯狂的笑意。
远处沙场,马超还在抱着墨清禾的身躯,寸步不离。
凭什么?凭什么墨清禾到了这乱世三国,依旧是马超心尖上的人?
谢知语缓缓坐起身,指尖划过床头镶嵌的明珠,语气轻柔,却淬满了毒:“墨清禾,这一世,我是曹魏清妍公主。你护你的战神,我便掌我的江山。咱们,走着瞧。”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整片沙场染得凄艳而悲壮。
马超抱着渐渐冰冷的身躯,独自立于风中,周身寒气慑人,如一尊绝望而偏执的雕塑。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曹魏大营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寒芒。
良久,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冰冷的额发,一字一顿,声音沉如寒铁,刻入宿命:“凌霜。我等你。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墨清禾的魂魄在黑暗中静静沉浮,等待涅槃归来的时刻。
谢知语的恨意在曹魏深宫疯狂滋生,化作最致命的利刃。
一场跨越千年时空的宿命对决,就此拉开序幕。
现代的烟火人间已成过往。
三国的乱世烽烟,才刚刚燃起。
她不知道,那个亲手杀死她的知语妹妹,早已化身曹操最宠爱的清妍公主,潜伏在她的宿命之中,布下天罗地网,等待与她再次厮杀。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任人背叛、天真柔软的墨家大小姐。
她是墨凌霜。
是横扫乱世、刚烈无双、无人敢欺的大女主。
是马超以命相守、以天下为聘的妻。
涅槃归来之日,必是血债血偿,权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