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重返落魄山，一见先生心自安
仙鹤穿云渡水，不过半日，远方那座藏于云海之间、巍然独立的青山，便已映入眼帘。
落魄山。
天下修士心中的剑道圣地，万妖敬畏的道德山门，更是苏叶心底，最安稳的归处。
山风拂来，带着熟悉的草木香、竹香、酒香，还有那股沉淀了岁月的温和剑意。一草一木，一石一阶，都与当年离开时别无二致。
仙鹤尚未落定，山门口已站满了等候之人。
裴钱手持竹竿，眉眼依旧利落，嘴角却藏着笑意；曹晴朗温文尔雅，静立一旁；周米粒抱着小米粒，蹦蹦跳跳，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天空。
更远处，竹椅上躺着一人，青衫布袜，手持酒壶，眉眼温和，却藏着足以压塌天地的气度。
正是陈平安。
青禾驾驭仙鹤稳稳落在山门前，率先跃下，躬身行礼：“师父，苏叶师兄，我带回来了。”
苏叶缓步走下鹤背，抬头望向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一片平静。
他没有拔剑，没有作揖，只是像当年那个在山巅练剑的少年一般，轻轻喊了一声：
“先生。”
陈平安放下酒壶，站起身，目光落在苏叶身上，从上到下，轻轻一扫，而后缓缓点头，笑容温和：
“回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安心。
裴钱走上前，嘿嘿一笑：“苏叶，你这趟出门可够久的，一剑没出，就摆平了一座城，不错，没丢我们落魄山的脸。”
曹晴朗拱手一礼：“苏叶师兄，一路辛苦。”
周米粒抱着小松鼠，使劲挥手：“苏叶哥哥！欢迎回家！”
苏叶一一颔首，目光重回陈平安身上。
陈平安缓步走到他面前，视线轻轻落在他腰间那片槐叶剑上，轻声道：“槐叶剑，终于动了。”
苏叶点头：“遇上了几个拦路的，不得已，出了一剑。”
“不是不得已。”陈平安摇头，“是该出。”
“你记不记得，当年我教你练剑，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苏叶闭目片刻，再睁眼，语气沉稳如旧：
“先生说，剑分三等。
下等剑，斩人斩妖。
中等剑，护道护心。
上等剑，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剑而安四方。”
陈平安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叶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传遍全身的安稳气机。
“你已经做到了。”
“这一路，劫匪不杀而改邪，书生不教而自醒，邪修不斩而归正，仙人不战而自服。”
“你的槐叶剑，已经是上等剑。”
苏叶垂眸，看着腰间安静的槐叶，轻声道：“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便是道。”陈平安转身，往山巅竹屋走去，“随我来，有话与你说。”
苏叶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落魄山的石阶上，脚步都很慢，像当年苏叶初学练剑时，一步一印，稳稳当当。
山巅竹屋，清风拂面。
陈平安给苏叶倒了一杯清茶，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中土神州那些人，盯上了你的槐叶剑。”陈平安直言不讳，“先天剑道灵叶，自成一剑，万古唯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苏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知道。”
“怕吗？”
苏叶摇头，眼神平静无波：
“不怕。”
“剑在我身，意在我心。
他们要抢，是他们的贪。
我要守，是我的道。
落魄山在，先生在，我便没有什么好怕的。”
陈平安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褪去青涩、沉稳如山的少年，心中欣慰，缓缓点头。
“好。”
“那我便告诉你，槐叶剑真正的来历。”
苏叶抬眸。
这是他第一次，听闻自己这柄剑的根由。
陈平安望向窗外云海，声音轻缓，却带着厚重的岁月气息：
“你这柄槐叶，不是凡叶，不是仙剑。
是上古剑道初开时，天地间第一片生出来的剑叶。
无师，自通。
无鞘，自藏。
无锋，自锐。”
“它不杀一人，可镇天下万恶。
不拜一神，可守人间万世。”
“当年我在古墟之中捡到它，带回落魄山，等的，就是你这个持剑人。”
苏叶指尖微顿。
原来，从始至终，不是他选了剑。
是剑，等了他万古。
陈平安看向他，目光郑重：
“苏叶，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槐叶剑不出，则天下安稳。
一旦真正出鞘，便要搅动整个天地棋局。”
“你，准备好了吗？”
苏叶站起身，抬手轻轻按住腰间的槐叶剑。
叶片微凉，心意相通。
他望着陈平安，一字一句，沉稳有力：
“先生，我准备好了。”
“恶来，我挡。
道来，我守。
天下需要我拔剑，我便拔剑。”
“槐叶一出，不问输赢，只问心安。”
陈平安笑了，重新拿起酒壶，往椅背上一靠，挥了挥手：
“去吧。
落魄山永远是你的退路。
你只管往前走。”
“这人间，该你走一遍了。”
苏叶躬身一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竹屋。
山风浩荡，槐叶轻鸣。
他站在落魄山巅，望向远方辽阔天地。
一城之安，已是过往。
一剑之威，不过开端。
他的路，从落魄山起，走向万里山河，走向九天三界，走向一个，只有槐叶剑能走到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