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槐叶村惊变,心不乱
苏叶离槐叶村越近,风里的气息越不对。
没有往日的槐花香,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
只有一股淡淡的、压抑的死寂。
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提速,没有慌,只是把腰间槐叶,轻轻握在掌心。
越靠近村口,气氛越沉。
老槐树还在,却枝叶垂落,像被抽走了生气。
村口静得吓人,一个村民都没有。
苏叶缓步走入村中。
下一刻,饶是他道心稳固,也微微攥紧了手指。
——全村老少,都被集中在晒谷场上,一圈黑衣修士持刀看守,人人脸色惨白,六叔公被按在地上,嘴角带血。
而场中,站着一个青袍道人,面容枯淡,眼神却冷得像冰。
忘忧宗,掌刑长老——枯心道人。
他看见苏叶,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村:
“苏叶,你终于来了。”
苏叶站在村口,没有冲,没有怒,只是平静问道: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枯心道人淡淡道,“我只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他抬手一指村民:
“这些人,是你的根,是你的软肋,是你‘守道’的代价。
你信守、信安、信不杀,
那好——
我给你两条路。”
1. “自废槐叶剑,碎你守心,发誓从此不劝人安稳、不阻人争斗,我放了全村。”
2. “你若不废剑,我便从你叔公开始,一个一个,杀在你面前。”
话音一落,身边修士刀刃微压。
村民们吓得发抖,却没人哭,没人闹,只是望着苏叶,满眼信任。
六叔公嘶声喊道:
“苏叶!别管我们!守住你的道!守住你的心!”
枯心道人冷笑:
“听见了?老东西比你还懂。
道,有时候,就是要用命守。
现在,选吧。”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苏叶回答。
裴钱要是在这里,早就一剑劈过去了。
换作任何一个寻常人,早就崩溃了。
一边是至亲故土,一边是一生大道。
选哪一边,都是碎。
枯心道人要的,就是这个碎。
他要亲眼看着,苏叶在“情”与“道”之间,自己把自己撕碎。
让整个宝瓶州都知道:守心,守不住亲人。
苏叶站在村口,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起他的衣袍,槐叶在掌心微微发亮。
枯心道人耐心渐失:
“怎么?不选?
那我先——”
“我选。”
苏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枯心道人嘴角微扬:“明智。自废剑吧。”
村民们瞬间绝望闭上眼。
六叔公老泪纵横。
苏叶却轻轻摇头,抬眼看向枯心道人,一字一句:
“我选的是——
我一个都不会让你们伤。
剑,我不废。
人,我全守。”
枯心道人脸色一沉:
“冥顽不灵!你以为凭你一片叶子,能挡我全场杀手?
我只要一声令下,瞬间——”
“你可以下令。”
苏叶平静打断他,“但你杀不死他们。
因为我会挡在前面。
你们的刀,先过我这一关。”
他往前一步,站在村口与晒谷场之间。
一人,一叶,挡在全村身前。
“我再说一次。
你们可以恨我,可以杀我,可以破我的道。
但别动我的人。
别动我的根。”
枯心道人被彻底激怒。
他布这么大的局,不是来听他放狠话的。
“好!好一个守道!
我倒要看看,你的心,能不能挡得住刀!”
“动手!先杀那个老东西!”
持刀修士立刻压刀而下!
村民们惊呼出声。
六叔公闭上眼,坦然待死。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却极坚定的剑鸣。
槐叶剑从苏叶掌心飞出,不是攻向修士,不是攻向道人,
而是化作一道半圆弧光,将所有村民,完完整整护在中间。
铛铛铛铛——!
所有刀刃砍在光幕上,尽数弹开!
修士们手臂剧痛,虎口崩裂。
枯心道人瞳孔骤缩:
“你……你用自己的灵气,护所有人?”
苏叶脸色微微发白,却站得笔直。
“是。”
“我灵气耗尽,还有肉身。
肉身碎了,还有心。
心不碎,你们就杀不了他们。”
枯心道人怒极反笑:
“痴人说梦!我看你能撑多久!”
他亲自出手,一身修为轰然爆发,青色掌印带着灭顶之势,轰向那层槐叶光幕!
这一掌,足以击碎山岩。
砰——!
光幕剧烈震颤,苏叶踉跄一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但光幕,没破。
村民们看着那道单薄却笔直的背影,全都泪流满面。
“苏叶……”
枯心道人不敢置信: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妥协!可以活!”
苏叶擦去嘴角血,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全场:
“因为我是苏叶。
因为这里是槐叶村。
因为我修的道,
不是用来在亲人面前低头的。”
这一刻。
他守的不是招式。
不是心。
是根。
是来处。
是一个人最不能丢的东西。
槐叶剑在空中轻轻一颤。
整片村子的槐树,忽然同时簌簌作响。
无数槐花无风自落,飘进光幕,落在村民肩头,落在苏叶发间。
天地间,仿佛有一股无形力量,与他共鸣。
枯心道人脸色终于变了。
他忽然意识到:
他不是在跟一个少年剑修斗。
他是在跟一整个故乡、一整条血脉、一段不容侵犯的根斗。
他赢不了。
“撤!”
枯心道人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再斗下去,他赢了,也会被这股“根气”反噬,道心尽裂。
黑衣修士们如蒙大赦,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场中恢复安静。
光幕缓缓散去。
村民们一拥而上,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叶。
六叔公老泪纵横,抓着他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
苏叶勉强笑了笑:
“叔公,我守住了。”
“守住了……都守住了……”
全村人对着苏叶,齐齐跪倒。
不是跪修士,不是跪强者,
是跪那个用命护住他们根的孩子。
苏叶在槐叶村歇了一夜。
灵气耗空,肉身受伤,却睡得异常安稳。
他躺在老槐树下,像回到了爹娘怀里。
第二天清晨,他伤势稍复,便要告辞。
“叔公,我得回落魄山了。”
“还走?”六叔公急道,“那些人还会来!”
“会。”苏叶点头,“但我不能一直躲在村里。
我要回去,把该了结的,了结了。”
他抬头望向老槐树,轻声道:
“爹,娘,叔公,乡亲们。
我不会让你们再受惊吓。
这一次,我不躲了。”
他不是要攻。
不是要杀。
是要直面。
直面那个要毁他道的宗门,直面所有黑暗,直面一整场大道之争。
苏叶再次上路。
这一次,他不是走向故乡,是走向风波。
布衣染血,槐叶微暗,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远方山巅。
陈平安负手而立,望着槐叶村方向,轻声道:
“他过了。”
朱敛点头:
“根没断,道没歪,心没碎。
从今往后,再无局能困他。”
崔东山摇扇轻叹:
“忘忧宗以为抓的是软肋,
殊不知,那是他的——
道基。”
苏叶走在山道上,拿起竹笛,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不再是柔和安稳,多了一丝清刚,一丝决然。
他依旧不攻,不杀,不怒。
但他不再退。
我不惹事,但事来,我不怕。
我不杀人,但人来,我必守。
我不弃道,亦不弃根。
一叶,一人,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