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暗潮生,叶不惊

落魄山依旧是往日的慢光景。

苏叶扫阶、担水、劈柴、吹笛,日子淡得像山涧泉水。

槐叶剑常常就挂在屋檐下,风一吹轻轻晃,不知情的人路过,只会当是一片普通的树叶装饰。

可山上几位长辈,心里都清楚:

平静,已经到头了。

那天夜里远遁的黑影,不是散修,不是仇家,是探子。

来自宝瓶州深处,一群守着“旧规矩”的老辈人物——

他们不喜欢纷争,却更不喜欢“安稳”变成风气。

他们信奉的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剑必争锋,道必压人。

苏叶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

一州少年开始学“守”、学“稳”、学“不欺弱”,

这就断了那些老辈人,用来操控后辈、把持资源的根基。

他们不动则已,一动,必是杀局。

这日午后,山上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一身白衣,气质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疏离的仙气。

不是宝瓶州的人,身上气机,远在众人之上。

宁姚。

裴钱一见她,立刻绷紧身子,又敬又怕,悄悄躲到苏叶身后。

苏叶上前,恭敬一揖:

“宁姚姑娘。”

宁姚目光落在屋檐下那片槐叶剑上,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平和:

“有人要对你下手。”

苏叶微微一怔:“为何?”

“你挡了别人的道。”宁姚道,“不是私仇,是道不同。

他们要毁掉你这柄‘只守不攻’的剑,

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不争,就是死。”

崔东山从云雾里探出身子,收敛了笑意:

“消息这么快?是哪一脉动手?”

“忘忧宗一脉。”

宁姚吐出一个名字,“宗主闭关多年,这次被惊动了。

他们不会明着打落魄山,会用最阴的局,逼你自破其道。”

朱敛从剑炉旁站起身,神色凝重:

“逼他动杀心?”

“比这更毒。”宁姚摇头,“他们会借无辜之人的手,逼他拔剑伤人。

心一乱,守心自破。

剑一伤人,守道自毁。”

陈平安缓步走出竹楼,望向远方云雾,轻声道:

“这是要断他的根。”

宁姚看向苏叶,眼神难得多了一丝认真:

“你若一直待在落魄山,他们不敢来。

但你只要下山一步,局就会落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苏叶。

他却依旧平静,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没有慌,没有怒,没有问“我该怎么办”。

就像听见一句“明天有风”一样平常。

宁姚看着他,微微顿了顿,难得多说一句:

“你的道,很难。

但别破。”

说完,白衣一晃,人已消失在山外。

人走后,裴钱才攥紧剑,急道:

“苏叶,你以后别下山了!我替你去!”

苏叶笑了笑:“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们要破的是我的道,不是我的人。

我若躲,道就输了。”

崔东山扇尖一停:“你打算下山?”

“嗯。”苏叶点头,“槐叶村该回去看看了。

叔公年纪大了,我放心不下。”

众人一惊。

槐叶村全是凡人,正是最容易被用来做局的地方。

朱敛沉声道:“凶险。”

“越是凶险,我越要去。”

苏叶轻声道,“我的道,不是躲在山上。

是守得住山下的人。”

他抬头望向竹楼前的陈平安:

“先生,我想回一趟槐叶村。”

陈平安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去,是苏叶真正的大道关隘。

过了,便是守世。

过不了,槐叶剑,从此折断。

良久,先生轻轻点头:

“去吧。

记住一句话:

剑可以不动,心不能歪。

人可以受伤,道不能破。”

“弟子记住了。”

次日清晨,苏叶独自下山。

一身布衣,一叶佩剑,一支竹笛,一块青石。

轻装简行,像一次普通的回家。

裴钱要跟,被他拦下:

“山上需要人守。

你留在这,我才放心。”

小姑娘眼圈一红,却还是点头:

“那你……一定好好回来。”

苏叶嗯了一声,转身步入云雾。

他不知道,在他踏出落魄山的那一刻。

一张早已布好的网,已经悄然收紧。

忘忧宗布下的局,正式启动。

苏叶刚走出百里,途经一处小镇,就遇上了“麻烦”。

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倒在路中央,血流不止,奄奄一息。

旁边围着一群百姓,满脸焦急,却不敢轻易挪动。

“仙长!救救他!”

苏叶立刻上前,蹲下身查看伤势。

伤很重,是剑伤,手法阴狠,明显是修士出手。

他没有多想,抬手一缕温和剑气,护住少年心脉,又取出疗伤丹药。

就在指尖触碰到少年的刹那。

少年忽然睁开眼,眼神狠戾,毫无伤态!

一柄淬毒短刃,从袖中滑出,直刺苏叶心口!

周围“百姓”也同时变脸,身形暴起,气机阴冷,全是死士!

“苏叶!受死!”

这是第一重局:伪善杀局。

救,就被刺。

不救,就落一个“见死不救、道心虚伪”的骂名。

四周路人吓得四散奔逃。

死士们狞笑着,等着看苏叶要么身死,要么身败名裂。

可下一刻。

叮——

一片槐叶,不知何时已悬在苏叶身前。

短刃刺在上面,纹丝不动。

苏叶没有惊,没有怒,甚至没有抬头,依旧扶着那少年,轻声道:

“你受伤了,别乱动。”

少年一怔,死士们也一怔。

到这时候,他还在救人?

苏叶指尖微吐一股柔和剑气。

少年只觉浑身一麻,毒素瞬间被压制,整个人软倒在地,再也无力动手。

他抬头,看向围上来的死士,平静开口:

“你们用无辜之人的命做局,

用伤做饵,用杀做钩。

你们的道,才是真的歪了。”

槐叶剑轻轻一旋。

无形气浪散开,所有死士瞬间被震退,兵器脱手,却没有一人受伤。

苏叶自始至终,没有攻,没有杀,没有恨。

只是守。

守住自己的手,不伤人。

守住自己的心,不歪。

守住眼前这条,还不该死的命。

死士们面面相觑,满脸惊骇,最终仓皇退走。

路人纷纷围上来,对着苏叶拜谢:

“仙长慈悲!”

“您真是好人啊!”

苏叶扶起那个被当作棋子的少年,把剩下的丹药都给他:

“好好养伤,别再被人利用。”

少年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羞愧得说不出话。

苏叶没有多留,继续上路。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局。

真正的杀局,还在槐叶村等着他。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叶一人,一步一步,走向故乡,也走向风暴最中心。

远方山巅。

忘忧宗几位老者,透过水镜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如水。

“居然忍下来了……”

“第一局,破了。”

“没关系,真正的局,在槐叶村。

那是他的根,他一定会乱。”

为首老者冷冷开口:

“下一局,启动。

我要让他亲手……毁了自己的故乡。”

苏叶并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何等阴毒的局。

他只是一路走,一路吹着淡淡的笛音。

风很静,心很定。

剑在腰间,不乱。

心在胸口,不歪。

根在远方,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