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槐下立誓,心定道生
在槐叶村的日子,慢得像槐花飘落。
苏叶没有摆半点剑修的架子,白天跟着村民下地、修屋、打理槐林,傍晚就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听老人们讲爹娘从前的事。
“你爹当年力气大,心肠软,谁家有事都第一个去帮。”
“你娘手巧,纺的线、织的布,整条村都夸。”
“两人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只安安稳稳过日子。”
苏叶静静听着,一句句都记在心里。
他终于明白,自己骨子里那份温和、本分、不惹事、只守善,全是爹娘传下来的。
六叔公看着他,感慨道:
“你比你爹娘更有本事,可心还是一样的好。”
苏叶轻声说:
“本事是用来守家的,不是用来耀武扬威的。”
这句话,恰好被赶来暗中看他的陈平安听在耳里。
先生站在远处槐林里,微微点头,没有现身,悄悄又回了落魄山。
他已经彻底放心。
这日清晨,苏叶正在修剪槐枝,村口忽然一阵慌乱。
一个村民气喘吁吁跑回来:
“不好了!黑虎寨的人又来了!这次……这次还带了个修士!”
苏叶手上一顿,放下剪刀。
村民们脸色瞬间发白。
山贼他们已经怕了,再加一个修士,这日子还怎么过?
苏叶拍了拍身边老人的胳膊:
“别怕,我去看看。”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到村口。
山路上,黑虎寨寨主恭敬地跟在一个身穿道袍、面色倨傲的修士身后,看见苏叶,立刻恶狠狠指道:
“仙长,就是这小子!坏我们的事!”
那修士斜眼打量苏叶,见他一身布衣,只有一片槐叶佩剑,顿时嗤笑:
“凡人就是凡人,找了个半吊子修士当靠山。”
苏叶平静开口:
“我不管你是谁。
槐叶村不惹事,你也别来惹我们。
现在走,还来得及。”
“走?”修士冷笑,“你坏了黑虎寨的事,就是坏我财路。我今天不仅要收粮砍树,还要废了你这把破叶子剑,让你知道,凡人不配握剑。”
他根本没把苏叶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苏叶不过是个有点小修为的乡下少年。
修士抬手一指,一道青色法术直轰苏叶!
速度快,威力狠,摆明要一击把苏叶打趴下。
村民们吓得捂住眼睛。
苏叶依旧不动。
只是轻轻抬起手。
槐叶剑悬在身前,轻轻一转。
嗡——
法术撞上那层无形气墙,瞬间消散无踪。
修士脸色一变:
“嗯?有点门道。”
他不再留手,周身灵气暴涨,双手掐诀,一道道法术连环轰出!
风刃、火球、石刺……密密麻麻,全是杀招。
苏叶站在村口,一叶守身。
所有攻击,近不了他三尺之内。
他依旧不攻,不怒,只守。
修士越打越心惊,越打越躁。
他一身修为,居然奈何不了一片树叶?
“我不信破不了你!”
修士怒喝一声,祭出一柄飞剑,剑光凌厉,直刺苏叶心口!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
苏叶眼神终于微微一凝。
他不是怕。
而是身后,就是他的乡亲,他的根,他爹娘守过的家。
槐叶剑骤然升空,不再是单纯防守,而是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意志。
“我再说最后一次。”
苏叶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这里是我的家。
你可以看不起我,
但不能欺负我的人。
你可以不把我当回事,
但不能动这片槐林。”
话音落下。
槐叶剑轻轻一震。
不是攻,不是杀,是镇。
镇住法术,镇住飞剑,镇住对方所有的嚣张与恶意。
砰!
修士如遭重击,飞剑脱手,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口吐鲜血,一脸不敢置信。
“你……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苏叶轻轻收回槐叶,淡淡道:
“我没有什么修为。
我只是,不能让家被人欺负。”
黑虎寨寨主吓得腿都软了,跪倒在地,不停磕头:
“仙长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来了!”
那修士看着苏叶,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少年,不是弱,是正。
正到他所有歪门邪道,都碰不得。
他爬起来,一言不发,狼狈遁走。
山贼们也一哄而散,彻底消失。
村口一片安静。
下一刻,村民们全都涌了上来,眼眶通红。
“苏叶!你救了我们全村啊!”
“老苏家有你这样的孩子,真是天大的福气!”
苏叶摇了摇头,看向那片漫山槐林,轻声道:
“不是我救了大家。
是大家守着这个家,我只是站出来,挡一下。”
他转身,走到老槐树下,面对槐树,深深一揖。
六叔公和村民们,全都安静下来。
苏叶站直身子,望着槐树,一字一句,清晰立下誓言:
“爹,娘,各位乡亲。
我苏叶,在此立誓:
此生,心正如槐,意柔如叶。
不欺弱小,不惹是非,不仗势欺人。
我在一日,便守槐叶村一日。
我在一世,便守人间安稳一世。”
“我的剑,不为争胜。
只为——
故土不被侵,
家人不被欺,
人间不落泪。”
话音落下。
满树槐花,忽然无风自落,漫天纷飞,如雪如雨。
像是天地在应誓,像是爹娘在回应,像是整座槐林,都认下了这柄剑。
苏叶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花,轻轻放在槐叶剑旁。
一叶归槐,一心归根。
从此,他的道,彻底定了。
几天后,苏叶向村民辞行。
“我要回落魄山了。”
“但我会常回来。
槐叶村,永远是我的家。”
村民们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村口老槐树下。
六叔公抹着眼泪:
“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家里永远给你留着门。”
“嗯。”
苏叶最后看了一眼漫山槐林,转身踏上归途。
风吹起他的衣袍,腰间槐叶轻轻颤动。
他的脚步,比去时更稳、更定、更沉。
来时,他是寻根的少年。
归时,他是立道的剑修。
回到落魄山时,已是傍晚。
裴钱第一个冲下来,笑嘻嘻道: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谁敢惹你,我早就下山揍他了!”
崔东山摇着扇子:“故乡一行,道心更圆了。”
朱敛看着他,只说一句:
“很好。”
陈平安站在竹楼前,望着归来的少年,轻轻点头。
“回来了。”
“先生,我回来了。”
苏叶躬身一礼,再起身时,眸中澄澈,心无尘埃。
他终于完整。
有来处,有归处,有根,有山,有家,有剑。
月光洒在落魄山上,洒在槐叶剑上,洒在少年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