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一门之威,一叶之守
师徒二人离开客栈,一路向西,行至一片连绵山脉。
山名“落霞”,山上有一座传承数百年的宗门——落霞剑派。
在宝瓶州只能算中等门派,却也弟子众多,剑气森严。
还未近山,便听得前方厮杀之声震天。
数十名落霞剑派弟子,手持长剑,围堵了一群手无寸铁的山民。
老弱妇孺混杂在一起,吓得瑟瑟发抖。
苏叶眼神一紧:“先生?”
陈平安停住脚步,淡淡道:
“落霞剑派要扩占地脉,强占这些山民的祖地,不肯搬的,就动手逼走。”
苏叶皱眉:“修行之人,欺压凡俗,不合规矩。”
“规矩?”陈平安看他一眼,“在很多人眼里,实力就是规矩。
今天,我不出手。”
苏叶一怔。
“你不是要护人间安稳吗?
眼前就是。
你上,我看着。”
陈平安往后退了一步,负手而立,分明是要他独自面对一整个剑派。
苏叶深吸一口气。
他望向那些惊恐无助的山民,想起了清安城,想起了渡口,想起了先生说的那句:
“你护不住天下,但可以不让世道更坏。”
他缓缓踏出一步。
“好。”
一人,一叶,走向数十名修士,走向一整座山门。
落霞剑派为首的是一位紫衣长老,气机雄浑,一看便是老牌修士。
他见苏叶孤身而来,衣着朴素,顿时嗤笑:
“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管我落霞剑派的事?”
苏叶站在山民与修士之间,脊背挺直。
“他们是凡俗,守着自己的家,不碍谁的路。
你们强占土地,驱赶百姓,不合道理。”
“道理?”紫衣长老冷笑,“在落霞山,我落霞剑派,就是道理!”
他挥了挥手:“给我把这碍事的小子,打残了丢出去!”
数名弟子立刻拔剑,剑气纵横,直扑苏叶。
招式狠辣,毫不留手。
苏叶眼神不变。
掌心一抬,槐叶剑悄然飞出。
“我再说一次。
今日,我只守不攻。
你们退,万事罢休。
你们不退,我便守住这所有百姓。”
紫衣长老怒极反笑:“大言不惭!给我杀!”
剑光四起。
苏叶孑然一身,立于人群之前。
槐叶剑在他身前盘旋,一叶挡百剑。
铛铛铛铛——
金铁之声不绝于耳。
落霞剑派弟子的剑,再快、再猛、再多,也破不开那一片小小的叶子。
苏叶不动如山。
槐叶不杀不斩,只挡只化。
一剑挡开,一剑引偏,一剑震退。
所有杀招,都被拦在三尺之外。
百姓们躲在苏叶身后,看着那道单薄却无比安稳的背影,眼眶发热。
紫衣长老脸色越来越沉。
“废物!都给我退下!”
他亲自出手了。
一步踏出,剑气冲天,紫色剑光如晚霞燎原,远比弟子们强悍数倍。
这一剑,足以轻易斩杀寻常修士。
“小子,这是你自找的!”
紫衣长老含怒一剑,直劈苏叶头顶!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道紫霞剑光。
苏叶抬头,眼神依旧平静。
他没有退,没有躲,甚至没有握紧拳头。
他只是在心中,轻轻念了一句:
“我在,他们在。
我剑在,安稳在。”
槐叶剑骤然升空,迎着那道惊天剑光,轻轻一撞。
嗡——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紫色晚霞,如同撞上了一整座无形的青山。
轰!!
紫衣长老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长剑脱手,虎口崩裂出血。
他抬头,满脸不敢置信:
“你……你这是什么剑?!”
苏叶轻轻收回槐叶,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
“落魄山,苏叶。
剑名,槐叶。”
“我先生说过,
剑可以不强,
但不能不直;
人可以不霸,
但不能不正。”
他望向紫衣长老,一字一顿:
“你们是剑派,有剑有势。
我只有一叶。
但你们要毁家,我便以一叶,挡你们一整个门派。”
全场死寂。
落霞剑派所有弟子,脸色惨白,再无一人敢动。
紫衣长老挣扎着起身,又惊又惧,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可知道,我落霞剑派背后,有大人物罩着!你敢得罪我们,就是得罪……”
一句话没说完。
一股比天还沉的气机,从远处淡淡散开。
不是杀意,不是威压,只是安稳。
却让整个落霞山的剑气,瞬间死寂。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山道上,一道青衫身影静静而立。
腰间一口旧剑,平平无奇。
可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天地都安静下来。
紫衣长老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那是……”
有见识的弟子,早已面无血色,颤声脱口而出:
“是落魄山山主——
陈平安!!”
一声落下。
落霞剑派所有人,“噗通”“噗通”接连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紫衣长老更是面如死灰,恨不得当场抽自己几个耳光。
他们欺压凡俗,也就罢了。
竟然还得罪了落魄山的人。
还在陈平安面前,要废陈平安身边的人。
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苏叶回头,望向先生。
陈平安缓缓走来,路过苏叶时,只轻轻说了一句:
“你做得很好。”
他没有看跪倒在地的落霞剑派众人,只是望向那些山民,温声道:
“没事了,你们可以安心回家。”
山民们纷纷跪地,泪流满面,不停磕头。
“谢谢仙人……谢谢仙人……”
陈平安扶起几位老人,轻声道:
“不是仙人,是和你们一样的人。”
他转头,看向落霞剑派,语气平淡,却重如泰山:
“三日内,把占来的地,全部归还。
再上门道歉,赔偿损失。
若再让我看见,你们欺压凡俗——”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那名紫衣长老。
“落霞剑派,就不必再存在了。”
一句话,判一门生死。
紫衣长老连滚带爬,磕头不止:
“是!是!我等遵命!遵命!”
陈平安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对苏叶道:
“走吧。”
苏叶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安然无恙的百姓,转身跟上先生的脚步。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缓缓离去。
背影不高,却在所有人眼中,如两座大山。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落霞剑派众人,依旧不敢起身。
山道上。
苏叶轻声问:“先生,你刚才……其实一出手就能解决,对不对?”
陈平安点头:“对。”
“那为什么……”
陈平安停下脚步,看向他,眼神认真:
“我能护他们一次,护不了一世。
落魄山能挡一次,挡不了万世。”
“苏叶,你要记住:
真正的安稳,不是靠别人来救,
是靠自己敢站出来。
今天你站出来了,
以后,就会有更多人像你一样站出来。”
苏叶望着先生,忽然彻底明白了。
先生不是在考验他的剑。
是在铸他的心。
槐叶剑可以挡百剑、挡千剑、挡一门之威。
但真正能挡得住世间所有不公的,
是一颗敢站、敢守、敢正的心。
苏叶握紧掌心槐叶,只觉得那片叶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对着陈平安,深深一揖。
“先生,我懂了。”
陈平安微微一笑,继续前行。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前路依旧有风雨,有强权,有不公。
但苏叶不再有半分畏惧。
因为他知道——
他不是一个人在守。
他身后有先生,有落魄山。
身前,有值得他一剑相护的人间。
一叶挡一门,一心守一生。
他的剑道,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