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旧瓷与新叶

师徒二人一路慢行,不赴约、不赶路,只顺着人间烟火走。

陈平安话不多,常常只是走着,偶尔在路边停下,看一会儿卖货郎、放牛娃、河边洗衣的妇人,然后回头看苏叶一眼。

不用多说,苏叶便懂。

——这些人,就是你剑的根。

这日,途经一座废弃已久的旧窑口。

断壁残垣,遍地碎瓷,风一吹过,带着一股久远的土腥与窑火气息。

苏叶脚步忽然顿住。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带着青花纹的碎瓷片。

边缘锋利,釉色半褪,和当年他在小镇街头捡了又补、补了又碎的那些瓷片,一模一样。

陈平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苏叶指尖轻轻抚过瓷片,轻声道:

“小时候,我就靠捡这个换口吃的。

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结实的东西,就是瓷。

可后来才知道,瓷再硬,一摔就碎。”

陈平安也蹲下身,从地上拾起另一块碎瓷。

“瓷是死的,人是活的。

瓷碎了,就没了。

人碎了,还能再拼起来。”

他看向苏叶:

“你当年能把碎瓷一片片拼好,

现在,能不能把自己的心,也拼得比瓷更硬、更韧、更不碎?”

苏叶抬头,望向先生。

阳光穿过破窑的缺口,落在陈平安脸上,温和而清晰。

苏叶握紧手中碎瓷,点了点头。

“能。”

“那好。”

陈平安站起身,望向满地碎瓷,“出一剑吧。

不用守,不用攻,不用立。

就用你现在的道,出一剑。”

苏叶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掌心一托,槐叶剑凌空而起。

不耀光,不鸣响,无风自动。

他没有想招式,没有想道理,只想起当年蹲在街头,一片一片拾起碎瓷的自己。

想起那些苦,那些难,那些没弯下去的腰。

他轻声道:

“瓷碎,可补。

心碎,可拾。

人间碎了,我便用一剑,撑住一角。”

话音落下。

槐叶轻轻一旋。

没有剑气炸开,没有碎石飞溅。

就那么轻轻一拂。

嗡——

整座旧窑里,所有碎瓷片,同时微微一震。

不是被力量吹动,是被心意托住。

一片、两片、三片……

无数碎瓷在半空缓缓悬浮,轻轻相碰,像是在寻找自己当年的位置。

它们依旧是碎的,却不再是散落一地的残破。

陈平安看着这一幕,轻轻点头。

“你这一剑,不斩碎,不重塑,

只是不让它们彻底埋进土里。”

“这就是你的道。”

苏叶收回槐叶剑。

漫天碎瓷轻轻落地,依旧是碎的,却整整齐齐,不再狼藉。

他握着那片最旧的青花纹碎瓷,轻声说:

“先生,我明白了。

我护不住天下,也救不了所有人。

但我可以不让世道,变得更坏。”

陈平安看着他,终于露出一抹极轻、却极真心的笑意。

“这句话,比一百句‘我要变强’,都有用。”

离开旧窑时,苏叶把那片碎瓷,小心收进了怀里。

和槐叶剑,放在一处。

旧瓷为忆,新叶为剑。

过往为骨,当下为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上渐渐开始遇见修士。

有人远远看见陈平安,便立刻停步,恭敬行礼:

“见过陈山主。”

也有人目光落在苏叶身上,带着好奇与试探。

毕竟,能被陈平安带在身边、一路同行的少年,整个宝瓶州也屈指可数。

苏叶不再像从前那样拘谨。

他微微颔首,回礼,不卑不亢。

不炫耀剑,不张扬道,只是安安稳稳站在陈平安身侧。

有人忍不住上前请教:

“陈山主,这位少年是?”

陈平安只淡淡一句:

“落魄山,苏叶。

剑,槐叶。”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足够让所有听者,心中一凛。

落魄山这三个字,就是最重的分量。

傍晚,投宿一家小客栈。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

苏叶主动睡在地上,把床让给先生。

陈平安没有推辞,只是坐在桌边,倒了两杯普通茶水。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带裴钱,只带你出来吗?”

苏叶一怔,摇头。

“裴钱的道,是护。

谁要动落魄山、动她身边的人,她敢提着剑一路杀过去,神挡杀神。”

陈平安指尖轻敲桌面,“你的道,不一样。”

“你的道,是安。”

“安自己,安旁人,安乱世里的一点微光。

裴钱是矛,你是盾。

落魄山,不能只有锋芒,还要有安稳。”

苏叶静静听着,心一点点亮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不够强、不够凶、不够霸道。

直到今天才知道:

不杀,不是弱。

只守,不是退。

安稳,本身就是一种顶尖的大道。

陈平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以后,落魄山的安稳,

我不在时,

你要帮我扛一部分。”

苏叶猛地抬头。

先生这是在——

把整座山的一部分,托付给他。

他站起身,双膝就要跪下。

却被陈平安一道温和气机轻轻托住。

“不用跪。”

“用剑答我。”

苏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

他抬手,槐叶剑悬在半空,安静而笔直。

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先生在,我随先生护人间。

先生不在,我代落魄山守安稳。

槐叶不碎,道心不斜。

落魄山在,我便在。”

陈平安看着那片槐叶,缓缓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星光渐亮。

屋内,一盏油灯,两杯清茶,一旧剑,一叶剑。

路还长。

道还远。

故事,还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