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归山,剑名落册
一路北归,苏叶走得比来时更稳。
身上旧伤未愈,气机也未完全恢复,可每一步落下,都比从前更沉、更定。
那一战荒林立剑,不是破敌,是破了自己心中最后一丝怯懦——
原来不杀,亦能止戈;只守,亦可镇邪。
临近落魄山时,天色正好。
云雾绕山,石阶如旧,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在等一个久行归家的人。
苏叶站在山门外,抬头望向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山头,忽然眼眶微热。
在外不管多稳、多强,终究是客途。
只有站在这里,才是回家。
他一步一步,沿着自己扫过无数次的长阶往上走。
石阶干净,一尘不染,仿佛还留着他当年扫帚扫过的痕迹。
才走到半山腰,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嚷嚷声。
“苏叶!你可算回来了!”
裴钱扛着那柄阔剑,一溜烟跑下来,小脸上满是欢喜,围着他转了一圈,眉头又一皱:“你受伤了?谁干的?我这就下山砍了他!”
“不碍事。”苏叶连忙摇头,“是我自己修炼不慎。”
“修炼个鬼。”裴钱撇嘴,却也没再追问,只是一把揽住他胳膊,“走,师父和大伙儿都在山顶等你呢!”
朱敛立在剑炉旁,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见苏叶回来,只是微微点头,眸中却藏着一丝赞许。
崔东山摇着扇子,笑眯眯道:“我就说,这小子出去转一圈,道心只会更圆,不会折。”
曹晴朗站在一旁,温和拱手:“苏叶师弟,欢迎归山。”
周米粒也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又欢喜:“苏叶哥哥,米粒给你留了果子。”
一草一木,一人一语,都是熟悉的暖意。
苏叶一一躬身行礼,心中安稳得不像话。
山顶竹楼前。
陈平安负手而立,望着远方云海,身姿不算高大,却像山一样,稳稳撑着整片天地。
苏叶走上前,规规矩矩,深深一揖。
“山主,苏叶,回来了。”
陈平安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轻轻一扫。
一眼便看穿他一路的风霜、伤势、磨砺,还有那已经彻底沉淀下来的道心。
他没有问经历了什么,也没有夸一句做得好,只轻轻说了四个字:
“回来就好。”
一句“回来就好”,胜过千言万语。
苏叶鼻尖一酸,低下头,所有在外必须扛着的坚强,在这一刻都软了下来。
陈平安抬手,轻轻按在他肩头。
一股温和醇厚的气机缓缓流入,抚平他体内的紊乱,滋养旧伤。
“在外,你是护道的剑修。
归山,你只是落魄山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郑重:
“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
没丢落魄山的脸,没弯自己的腰。”
苏叶低声道:“我只是照着山主教的做。”
“照着做,就是最好的修行。”陈平安看向他掌心,“你的剑,拿出来。”
苏叶抬手,掌心槐叶静静悬浮。
叶片依旧普通,可其中藏着的春风、宁姚的清冽、林前辈的道意、荒林里那一道立心剑意,早已让它不再是凡叶。
陈平安伸出一指,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白色气机,不是剑气,不是灵气,是落魄山的规矩与心意。
他轻轻一点,落在槐叶剑上。
“此剑,无锋不杀,以心为刃,以守为攻。
生于槐,藏于风,立于落魄山。”
他抬眼,望向在场所有人,声音清朗,传遍全山:
“今日,我为你正剑名——
槐叶。”
“自此刻起,槐叶剑,正式入册落魄山剑谱。
不排高下,不称重轻,只留一字:
正。”
话音落下。
槐叶剑骤然亮起一层柔和金光,不烈不狂,却让整座落魄山的草木都似微微俯首,竹声阵阵,如同一道道祝贺。
裴钱眼睛发亮,率先拍手:“好!槐叶剑!以后就是咱们落魄山的名剑啦!”
崔东山抚掌笑道:“一叶藏山,一剑守心。我落魄山,又多了一把让人服气的剑。”
朱敛难得开口,声音厚重如铁:“肩能扛,腰能直,剑能正,够了。”
周米粒也跟着小声欢呼:“槐叶剑!苏叶哥哥最厉害!”
苏叶看着那片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的槐叶,心中百感交集。
从前,它只是一片捡来的叶子。
后来,是他的寄托、他的修行、他的道。
而现在,它有了根。
根在落魄山,名在剑谱上,心在人间里。
他握紧槐叶,再次对着陈平安,重重一揖。
“苏叶,谨记山主赐名。
此生,不负槐叶,不负落魄山。”
陈平安看着眼前少年,嘴角微扬。
当年泥瓶巷里那个捡瓷片补日子的孩子,如今落魄山上,也有了一个握着槐叶、守着人心的少年。
一样的干净,一样的笔直,一样的——
先做人,再练剑。
夕阳落下,余晖铺满落魄山。
苏叶站在众人之间,握着属于自己的剑。
扫过的山,抡过的锤,守过的人,立过的道,全都化作这一叶之间。
槐叶为剑,心落青山。
从此,人间有剑,不斩恩怨,不问胜负。
只守一方安稳,只护一片烟火,只走一条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