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剑不出则已,一出安风雨
离开清安城,苏叶一路向南。
不再刻意藏拙,却依旧不骄不躁。
袖中槐叶随心跳而动,春风剑气日夜温养,比以往更沉、更稳、更直。
他走过村镇,遇人有难便伸手,事了拂衣去,不留名、不图恩。
有人谢他,他只说:“应该的。”
有人问他师从何处,他只答:“落魄山。”
一路行来,他的道心越来越明——
剑不是用来争的,是用来扶的。
这日,行至一片荒林。
天色忽然暗下。
阴风骤起,黑雾弥漫,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苏叶脚步顿住。
眼前不再是凡俗纷争,而是真正的山巅恶意。
黑雾中,缓缓走出一道枯瘦身影。
黑袍罩身,面无血色,双目泛着死灰,周身气机阴冷刺骨,一看便是修歹毒旁门的邪修。
此人气机之强,远胜清安城那王公子身边的护卫,甚至远超苏叶之前见过的所有修士。
邪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死死盯着苏叶,眼神如同饿狼看见猎物。
“落魄山苏叶,以一片槐叶当剑,只守不攻,专管闲事……名声倒是不小。”
他声音沙哑刺耳,“我还以为是哪路高人,原来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
苏叶缓缓后退半步,掌心槐叶悄然浮出。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邪修阴笑,“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一缕极纯的春风剑气,还有宁姚那女人的剑意余温……吞了你的道基,我便能突破瓶颈,纵横一方!”
他早已暗中尾随多日。
从清安城开始,便盯上了苏叶这颗大道完美的修道苗子。
苏叶心一点点沉下。
这人不是来挑衅,是来杀人夺宝的。
是要他的命,要他的剑,要他这一身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道基。
“落魄山的人,你也敢动?”苏叶声音平静,却已暗中绷紧心神。
“落魄山?”邪修狂笑,“陈平安本人不在,我杀你如杀鸡!等吞了你,再慢慢找落魄山的麻烦!”
话音一落。
他不再废话,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黑影,五指成爪,直抓苏叶天灵盖!
爪风阴毒,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地面留下漆黑爪印。
这一爪,是必杀之招。
苏叶眼神一凝。
不再留手,指尖凌空一点。
“槐叶剑,守!”
一叶飞出,悬在身前。
春风剑气瞬间铺开,形成一层柔和却坚韧的气墙。
铛——
阴毒爪劲撞上槐叶,发出刺耳声响。
黑雾四散,气浪翻滚。
苏叶只觉手臂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差距,太大了。
邪修只是冷笑,攻势更猛。
“守?你能守多久!”
黑爪漫天,毒雾翻腾。
一招比一招狠,一式比一式毒。
招招都是致命要害,眼、喉、心、丹田……全是能瞬间废人、杀人的死手。
苏叶咬紧牙关,全神贯注。
槐叶剑在身前飞速盘旋。
挡、卸、引、化。
把所有杀力,全都引向一旁,震向空中。
他依旧不攻。
依旧只守。
可这一次,守得太难太难。
汗水浸透衣衫,伤口隐隐作痛,体内灵气几乎被耗空。
他每挡一招,都要拼尽全身力气。
邪修越打越惊,越打越怒。
他一身歹毒修为,竟破不开一片破叶子?
“小杂种,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猛地怒吼一声,周身黑雾暴涨,凝聚成一只巨大黑爪,从天而降,一爪拍向苏叶!
这一击,足以开山裂石,是他压箱底的杀招。
天地一暗。
苏叶抬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黑爪,眼神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脑中闪过一幕又一幕。
泥瓶巷里,捡瓷片补日子的自己。
落魄山上,天不亮就扫台阶的自己。
剑炉旁,手臂酸麻依旧抡锤的自己。
宁姚说:守住这份不杀。
朱敛说:剑修要有肩,能扛事。
陈平安说:心正,剑才正。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之中,那点从始至终都没弯过的脊梁,骤然一挺。
“我可以输。”
“但我不能弯。”
“我可以死。”
“但我不能丢落魄山的人。”
苏叶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澈如镜。
他不再只想着挡,不再只想着卸。
这一次,他以心代剑。
“槐叶剑——”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整片荒林都仿佛安静下来。
“立!”
一字落下。
一直只守不攻的槐叶剑,第一次……
真正出鞘。
没有金光冲天,没有剑鸣震地。
只有一缕极淡、极净、极直的剑意,从叶片深处冲天而起。
不是杀剑。
不是战剑。
是立心之剑。
是守道之剑。
是落魄山千万道理,凝于一叶之剑。
槐叶不再躲闪,不再退让。
它迎着那只巨大黑爪,轻轻……撞了上去。
没有硬碰,没有对轰。
只是以最笔直的姿态,扎进黑雾最中心。
嗡——
一声轻响,传遍天地。
下一刻。
漫天黑雾,瞬间溃散!
那必杀一爪,凭空消融!
邪修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喷黑血,一脸不敢置信。
“不可能……你明明没攻……你明明没杀……”
苏叶站在原地,衣衫破烂,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
槐叶剑静静悬在他身前,微微发亮。
他没有伤人性命。
只是以剑破了对方的杀心,断了对方的歹念,镇住了对方的修为。
苏叶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的剑,不出则已。”
“一出,不为杀人。”
“只为——”
安风雨,正人心,立规矩。
邪修躺在地上,浑身颤抖,再也升不起半分恶念。
眼前这少年看似弱小,可那柄槐叶剑里藏着的道,太正、太稳、太不可侵犯。
他连恨都恨不起来,只剩下敬畏。
苏叶轻轻一招手,槐叶飞回掌心。
“你走吧。”
“别再害人。”
“不然,下一次,我这剑就不是只立规矩了。”
邪修连滚带爬,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仓皇遁入林中,再也不敢回头。
荒林重归安静。
风一吹,苏叶才踉跄了一下,扶住一棵树。
刚才那一剑,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可他的心,却从没有这么亮堂过。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剑。
不杀,不是弱。
只守,不是退。
剑不出,是包容人间。
剑一出,是定住人间。
就在这时。
远处青山之巅,云雾散开。
一道白衣身影静静而立,望着苏叶的方向,嘴角微微一弯。
宁姚收回目光,轻声自语。
“这一剑……很像落魄山。”
风过山林。
苏叶抬头,望向山顶,轻轻躬身一礼。
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有人在信着他。
有人在等着他,走更远、更正的路。
掌心槐叶,温凉如玉。
少年挺直腰板,再次迈步。
前路再险,风雨再大。
只要心正,只要剑直。
便无处不可去,无事不可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