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宴是被冻醒的。
九月的清晨,柴房的门缝灌进来的风像刀子,一刀一刀刮在他后颈上。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夜那个姿势——背靠四书,面前摊着菜谱,右手攥着那根刻着“炭“字的铁签。
菜谱还翻在那一页。
月光已经褪尽了,晨光灰蒙蒙地漏进来。
他低头看自己昨夜写下的那个字。
“火。“
墨迹还在。
不是梦。
他把“炭“字签举起来,对着晨光看。
签身没啥变化。还是那根七寸长的铁签,尖头锋利,尾端圆环,圆环内侧刻着一个“炭“字——字迹苍劲,不是他的笔迹,也不是原身的笔迹。
是那个“萧“的笔迹。
林宴把签子放下,把另外十三根签子从袖筒里倒出来。
十四根铁签,在他面前排成两排。
盐、火、刀、炭、肉、签、油、酱、酒、糖、椒、姜、宴——以及昨夜他写下的那个“火“字,还没刻上去,只是他用签尖在菜谱上写出来的墨迹。
他把“火“字签拿起来。
这根签子是空白的,没刻字。是他穿越第一天梦里出现的那根,是外婆放在他掌心的那根。
是他自己的签子。
他把这根签子和刻着“宴“的那根并排放一起。
“宴“字签,是萧三爷刻的。用的是他的笔迹——他只在心里描摹过无数遍的那个“宴“,萧三爷咋知道的?
林宴没答案。
他把十四根签子收回袖筒,把菜谱揣进怀里,把堵门的四书挪开。
柴房门一开,冷风扑面而来。
堂叔家的厨房飘出炊烟。有人在烧火做饭,锅铲刮锅底的刺啦声,混着油下锅的滋啦声。
林宴站在柴房门口,闻着那股味儿。
葱花炝锅。酱油沿着热锅边淋下去。鸡蛋打在滚油里,边缘迅速起泡,变焦。
蛋炒饭。
他的胃抽了一下。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十一文钱。
一碗馄饨六文,大碗八文。他可以去冯老板那儿吃一碗馄饨,热热乎乎,有汤有水。
但他没去。
他把那十一文钱攥在掌心,转身往后院那口井走。
井水冰得他牙齿发酸,但能顶半个时辰的饿。
他洗了脸,漱了口,把头发重新束好——原身的手很巧,会梳读书人的发髻,林宴学了一夜才会。
然后他出门。
他没往东角门走。
他往城南走。
(二)
城南柳树井。
林宴站在炭行门口,终于明白冯老板为啥说“一篓松木炭八十文“。
这不是“店“,这是“行“。
三开间的门面,纵深五六丈,从门口望进去,里头堆着成山的炭篓。松木炭、栎木炭、果木炭——甚至还有标着“御供“字样的红罗炭,装在刷了桐油的竹篓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的短褐,腰间系着写有“柳记“字样的布条。
林宴往里走。
一个伙计伸手拦住他。
“客官,买炭?“
“看看。“
伙计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
那目光和冯老板第一次看他时一模一样——从领口开始,掠过袖口,停在鞋头的补丁上。
“散客在后门,排队。“伙计说,“这里是批发行市,一篓起卖。“
林宴没动。
“我问个价。“
伙计的眼皮跳了一下。
“问价?“
“松木炭,一篓多少?“
伙计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八十文。篓上写了,自己不会看?“
林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任何表情。
但伙计不知道为什么,把后面半截风凉话咽回去了。
林宴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后门在哪儿?“
伙计朝巷子深处指了指。
林宴走过去。
后门排着十几号人,都是贩夫走卒打扮,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等着买散炭。队伍挪得很慢,半个时辰才往前移两三步。
林宴排到队尾。
他前面是个卖烧饼的老头,两只竹筐搁在脚边,筐里还剩几个烧饼,凉透了,表皮发硬。
老头回头看他一眼。
“后生,头回来?“
“嗯。“
“柳记的散炭,得赶早。辰时开卖,卯时就得来排。“老头指了指前面,“今儿你算运气的,前头才十几个。上回我排到午时才买到。“
林宴没说话。
他看着前面的队伍,在心里算账。
半个时辰移三步。十几个人,大约需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买到炭,再走回东角门,已经过了午时。冯老板的馄饨摊午时前后最忙,他不会借火。
也就是说,他今天烤不了串。
今天烤不了串,今天就没收入。
今天没收入,明天还是买不起炭。
这是一个死循环。
林宴从队伍里走出来。
卖烧饼的老头在后面喊:“后生,不排了?“
林宴没回头。
他走回炭行正门。
那个拦他的伙计还在,看见他又回来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咋又——“
“我要见你们掌柜。“
伙计愣了愣。
“……你?“
“我。“
伙计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看了看林宴的衣着,又看了看林宴的脸。
林宴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两只手垂在身侧,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手指并拢,没瑟缩,没揣手。
伙计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等着。“
他转身往里走。
林宴站在门口,日光从门楣上方斜射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砖上。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伙计出来了。
“掌柜的让你进去。“
(三)
柳记炭行的掌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买炭去后门排队。“
“我不是来买炭的。“
钱掌柜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衣着寒酸,但站姿笔直。不是那种读书人的硬撑,是另一种——像是在后厨站惯了,等出菜的时候,身子自然立着,不靠墙,不倚柱。
“那你是来干啥的?“
“谈生意。“
钱掌柜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笑出声,但眼角那点细纹暴露了他的心理活动。
“啥生意?“
“炭。“
“炭?“钱掌柜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你知道我这炭行一年走多少篓炭?“
“不知道。“
“八千篓。“
林宴没说话。
钱掌柜等他的反应。
等来的只是一句:“那跟我有啥关系?“
钱掌柜愣了一下。
“我来谈的生意,是你八千篓之外的生意。“
钱掌柜把算盘拿起来,又放下。
“你说。“
“你卖炭,按篓卖。大客户一篓八十文,散客一篓八十五文,后门排队的那帮人,买的是一文两文钱的散炭,用荷叶包着走。“
钱掌柜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咋知道的?“
“猜的。“林宴说,“我猜对了。“
钱掌柜没否认。
“然后呢?“
“然后我想问,你这八千篓炭里,有没有一种炭——不是按篓卖,是按斤卖。不是卖给大户人家,是卖给夜市摊贩。不是要排两个时辰的队,而是每天固定时辰送到摊位上。“
钱掌柜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
“啥意思?“
“我算了一笔账。“林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是他从原身旧稿里翻出来的空白纸页,边角裁得很齐,“你后门排队的那帮人,一天能卖多少散炭?“
钱掌柜没说话。
“我数了数,半个时辰进去七个,每个买大约三斤散炭。一天算四个时辰,能卖五十六个人。每个人平均买三斤,一天就是一百六十八斤。按一斤三文算,一天五百零四文。一个月十五两银子。“
钱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生意太小,你看不上。“
林宴把那张纸往柜台上一放。
“但如果我告诉你,京城像东角门那样的夜市,有四十七个。每个夜市像冯记馄饨那样的固定摊贩,少说有二三十家。他们都要用炭。他们都不想每天排两个时辰的队。他们愿意多花一文钱,让炭送到摊子上。“
钱掌柜盯着那张纸。
纸上画着一张图。
不是账目,是地图。
东角门、西角门、南熏坊、北关大街——四十七个夜市的位置,用炭的摊贩数量,每天的用炭量估算,清清楚楚。
钱掌柜抬起头。
“你画的?“
“嗯。“
“你哪来的这些数?“
林宴顿了一下。
“我走过。“
钱掌柜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想咋合作?“
“你出炭,我出人。你按八折给我,我加一成五卖给摊贩。赚的差价,我七你三。“
钱掌柜的嘴角终于动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你凭啥?“
林宴把右手伸出来。
他从袖筒里抽出那根刻着“炭“字的铁签,放在柜台上。
钱掌柜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笑容顿住了。
他盯着那根签子,盯着签尾那个圆环,盯着圆环内侧那个“炭“字。
很久。
“这东西……你哪来的?“
“祖传的。“
钱掌柜又沉默了。
他把签子拿起来,对着窗光看。
“二十年前,“他说,“也有一个人拿着这样的签子来找我。他说要炭,我说可以赊。他说不要赊,要合伙。我说凭啥,他把这根签子放在柜台上,说凭这个。“
林宴的呼吸顿了一瞬。
“那个人呢?“
钱掌柜把签子还给他。
“没再见过。“
他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三成太高。你啥都不出,就要三成?“
“我出人,出路线,出送货。你只出炭,坐着收钱。“
“两成。“
“两成五。“
钱掌柜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衣旧,面瘦,眼底有没睡好的青痕。但那双眼睛是定的,没飘忽,没乞求。
“成交。“他说,“先试一个月。你每天要多少炭?“
林宴沉默了一下。
“明天开始。东角门,冯记馄饨摊,申时前送到。“
“要多少?“
“三斤。“
钱掌柜的眉毛挑了起来。
“三斤?“
“三斤。“
“……你刚才说的那些大生意,四十七个夜市,一个月十五两银子——就用三斤炭开头?“
林宴把那根签子收回袖筒。
“生意是一步一步做的。“他说,“我先把这三斤炭卖出名堂,再跟你谈那四十七个夜市。“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钱掌柜。“
“嗯?“
“二十年前那个人,他叫啥?“
钱掌柜没回答。
林宴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日光里。
(四)
林宴回到东角门的时候,冯老板正在收摊。
面团卖完了,煤炉子还有余烬。他看见林宴从巷口走进来,把手里的抹布往案板上一扔。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申时还没到。“
冯老板看了看天色。
“是没到。但你看看你那堆东西。“
他朝馄饨摊旁边的角落努了努嘴。
林宴看过去。
柳树下,他昨天烤串的位置,不知啥时候多了一张矮桌、两条长凳。
矮桌是旧的,桌面有刀痕,但擦得很干净。长凳一长一短,短的还瘸了一条腿,下面垫着瓦片。
林宴走过去。
桌上放着一块木板,板子上用炭写着四个字:
“晏记烤串“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林宴蹲下来看那块木板。
旁边传来脚步声。
“少爷!“
林宴回头。
阿福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亮得像是偷了油的老鼠。
“少爷你回来啦!我、我……“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手里攥着一把竹签。
削得参差不齐,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尖头削劈了,有的尾端还留着竹节。
“我削的!“阿福把竹签举到他面前,“少爷你要烤串,得用签子!冯老板说他的签子不能老借你,我就、我就去城外砍了竹子,削了一夜……“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林宴一直没说话。
阿福以为自己闯祸了,把手往回缩。
“少爷,是不是削得不好?我、我头回削,下次肯定……“
“谁让你去的?“
阿福愣了愣。
“没、没人让我去。我自己去的。少爷你收留我,给我饭吃,我、我总得干点啥……“
林宴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被竹篾划出的细血痕,看着他指头上缠着的破布条——破布条原是白色的,现在被血洇成褐色。
“手给我。“
阿福把手背到身后。
“没、没事,一点都不疼——“
林宴把他的手拽过来。
他拆开那条破布。
拇指侧面一道深口子,皮肉翻着,血已经不流了,但边缘发白,是泡了水又晾干的痕迹。
林宴沉默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他今早打水的时候,从井台边捡的一块明矾——堂叔家洗衣裳用的,落了一块在井沿上,他顺手揣进怀里。
他把明矾放进阿福掌心。
“含着。止血。“
阿福低头看着那块透明的小石头。
“少爷,这、这能吃?“
“不能吃。含在嘴里,口水把它化开,涂在伤口上。“
阿福把明矾塞进嘴里。
他的脸皱成一团——又涩又苦,舌头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但他没吐出来。
他含着那块明矾,含到口水把表面化开,然后把口水涂在伤口上。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
林宴没理他。
他把那堆歪歪扭扭的竹签一根一根捡起来,码在矮桌上。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那块写着“晏记烤串“的木板。
“谁写的?“
阿福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我、我让冯老板写的……我不识字……“
林宴把那块木板拿起来。
他对着光看那四个字。
晏。
这个字他最近看得太多了。
“冯老板呢?“
“收、收摊回家了。他说少爷你要是来了,让你去他家拿火——他把炉子借给咱们,不收钱。“
林宴把木板放下。
他站起来,看着这张矮桌、这两条长凳、这堆参差不齐的竹签、这块歪歪扭扭的招牌。
这些东西不值钱。
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摊位。
“阿福。“
“嗯?“
“明矾含着不顶用。伤口得洗,得包,得换药。“
阿福愣了一下。
“少爷你的意思是……“
林宴从口袋里摸出两文钱。
“去马四娘那儿,买一副猪板油。就说我说的,让她挑最肥的。回来把油炼了,油渣留着吃,油敷伤口。“
阿福接过那两文钱,站在原地没动。
“少爷……“
“快去。“
阿福撒腿就跑。
林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张矮桌,看着那两条长凳,看着那堆竹签。
他蹲下来,把竹签按粗细重新码好。
一根,一根,一根。
他从袖筒里摸出那根刻着“炭“字的铁签。
炭。
他今天用炭字签换来了三斤炭的合作。
明天,那三斤炭就会送到这里。
他会用这些炭,烤出焦香的羊肉。
他会让更多人在这张矮桌前停下来。
他会把“晏记“这两个字,刻进东角门的夜市。
林宴把铁签收回袖筒。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巷口传来。
很轻。
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落进雪里。
“晏记烤串——就是这儿?“
(五)
林宴抬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
玄色长袍,腰间那块成色普通的玉佩,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是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
是那个说“这手艺京城失传二十年了“的人。
是那个在他掌心写字、在他门槛上放回十三根铁签的人。
萧三爷。
他今天没站在阴影里。
他站在日光下。
林宴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二十五六岁,眉骨比普通人略高,眼窝因此显得深。鼻梁很直,嘴唇薄,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天生那张脸看着就像在笑。
但那双眼睛没笑。
那双眼睛正盯着林宴面前的矮桌,盯着那堆参差不齐的竹签,盯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
然后那双眼睛转到林宴脸上。
“认得我吗?“
林宴没说话。
萧三爷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走到矮桌前,他停住,低头看了看那堆竹签。
“削得不咋样。“
林宴还是没说话。
萧三爷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铁签。
不是一根。
是一把。
十四根。
他把那十四根签子放在矮桌上,和那堆歪歪扭扭的竹签并排。
“还你。“
林宴低头看那些签子。
每一根都擦得干干净净。每一根签尾的圆环内侧,都刻着一个字——盐、火、刀、炭、肉、签、油、酱、酒、糖、椒、姜、宴——还有一根空白的,没刻字。
“你用了一夜?“
萧三爷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
那条瘸腿的、垫着瓦片的长凳,在他身下一动不动——他坐得很稳,重心压在那条好腿上,瘸腿那边只是虚挨着地。
“一夜。“他说,“每一根都烤过。“
“为啥?“
萧三爷没回答。
他看着林宴,目光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
“你问我为啥,“他说,“我先问你——你知不知道这些签子是从哪儿来的?“
林宴沉默了一下。
“祖传的。“
“谁的祖?“
林宴没回答。
萧三爷把那根刻着“宴“字的签子拿起来,对着日光看。
“这个'宴'字,我刻的。“
林宴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咋知道我的笔迹?“
萧三爷把签子放下。
“你第一天在东角门烤串的时候,我在巷口看了你半个时辰。你收摊以后,我在你站的柳树下站了一盏茶的时间。“
林宴没说话。
“你走回堂叔家的柴房,我在你身后跟着。你闩门,我蹲在墙根底下等。你睡着了,我进来,从你袖筒里拿出这根签子。“
林宴的手按在袖口上。
十四根签子都在他袖筒里——刚才萧三爷放下的那十四根,加上他自己原本有的那一根,应该是十五根。
他数过了。
十四根。
萧三爷只还了十四根。
他拿走的那一根——他用来在门槛上放坛子的那一根——不见了。
“你拿走了那根空白的。“
萧三爷点了点头。
“那根是你的。“他说,“不是林晏的,是你的。“
林宴的呼吸顿了一瞬。
“你啥意思?“
萧三爷站起来。
他走到柳树下,站在那块地砖旁边。
“这下面埋着十三根签子,对不对?“
林宴没回答。
“你知道是谁埋的?“
“不知道。“
“我知道。“萧三爷说,“二十年前,有一个人拿着十三根签子来找我。他说他要做一件事,做成了,就把签子拿回去。做不成,签子留给我。“
林宴的掌心渗出薄薄的汗。
“他做成了吗?“
萧三爷没回答。
他看着柳树,看着那根低垂的枝条。
“他做成了。“他说,“但他没回来拿签子。“
“为啥?“
萧三爷转过头。
他看着林宴,目光里有一种林宴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他死了。“
巷子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防火巷穿过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馄饨摊收摊后余烬的细碎噼啪,能听见阿福跑回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福气喘吁吁地跑进巷口。
“少爷!猪板油买来了!马四娘说这块最肥——“
他看见坐在长凳上的萧三爷。
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少、少爷,有客人……“
萧三爷站起来。
他从袖筒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矮桌上。
是那块空白的铁签。
签身擦得干干净净。签尾的圆环内侧,多了一行新刻的字。
林宴低头看。
“明日申时,柳树下。“
萧三爷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那个人死之前,“他说,“托我带一句话。“
林宴没问。
萧三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很轻,像落进雪里。
“他说,签子留给后来人。“
玄色衣角消失在巷口。
林宴站在原地。
阿福在旁边小声问:“少爷,那人谁啊?你认识吗?“
林宴没回答。
他把那根签子拿起来,对着日光看。
签尾的新刻痕旁边,还有一行更浅的旧刻痕。
他之前没发现。
太浅了,浅得像是一个梦。
他把签子凑近,眯起眼。
“晏记——铁签十四,传给识火的人。“
(六)
林宴坐在矮桌前,把那十四根签子一字排开。
盐、火、刀、炭、肉、签、油、酱、酒、糖、椒、姜、宴——以及那根空白的。
空白的签子上,现在有两行字。
旧的:晏记——铁签十四,传给识火的人。
新的:明日申时,柳树下。
阿福蹲在旁边,一边往伤口上涂猪油,一边偷瞄那些签子。
“少爷,这、这些是啥?“
“签子。“
“我知道是签子……为啥上面有字?“
林宴没回答。
他拿起那根刻着“火“字的签子。
这根是萧三爷刻的。他刻了十三根,加上空白的那根,一共十四根。他把它们埋在地下,等了二十年。
等啥?
等一个“后来人“?
林宴把签子放下。
他拿起那根刻着“宴“字的。
这是他自己的笔迹。萧三爷只见过他一面,就能模仿他的字?
还是说——萧三爷认识的不是他,而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那个饿死在破屋里的书生。
那个嚼着花椒硬扛到最后一刻的林晏。
林宴把签子握紧。
“阿福。“
“嗯?“
“我问你个事。“
“少爷你说。“
“你在这京城待了多久了?“
阿福想了想。
“打小就在这儿。爹妈死的时候我五岁,现在……大概七八年了吧。“
“那你知不知道,二十年前,东角门这一带,有没有一家姓林的烤串铺子?“
阿福挠了挠头。
“二十年前?那会儿我还没生呢。“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冯老板应该知道,他都在这儿摆摊十二年了。“
林宴站起来。
“冯老板家在哪儿?“
阿福往巷子另一头指了指。
“出巷子往北走,第三个胡同口进去,右手边第二家。门口有个石墩子,他家娃儿爱坐那上头。“
林宴把那堆签子收回袖筒。
“走。“
阿福愣了一下。
“少爷,炭还没送来呢——“
“今天不烤了。“
“啊?“
林宴已经走出三步远。
阿福赶紧把那块猪板油包好,揣进怀里,撒腿跟上。
(七)
冯老板家果然有个石墩子。
石墩子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娃,正捧着半个烧饼啃。他看见林宴和阿福走过来,烧饼也顾不上吃了,撒腿就往院里跑。
“爹——有人来了!“
冯老板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他看见林宴,愣了一下。
“咋这时候来了?炉子我收拾好了,在后院——“
“冯老板,我问你个事。“
冯老板把擀面杖放下。
“啥事?“
“二十年前,东角门有没有一家姓林的烤串铺子?“
冯老板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门槛前那块被踩得光滑的青石。
“你问这个干啥?“
林宴从袖筒里抽出一根签子。
不是刻着字的那些。
是那根空白的。
他把签子递给冯老板。
冯老板没接。
他盯着那根签子,盯着签尾那个圆环,盯了很久。
“……你哪儿来的?“
“祖传的。“
冯老板抬起头。
他看着林宴的脸,目光像在辨认啥。
“你姓林?“
“嗯。“
“林啥?“
“林宴。“
冯老板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根签子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二十年前,“他说,“这东角门最好的烤串,就是姓林的。“
林宴没说话。
“那会儿我还没摆摊,在隔壁街给人帮工。每天收工回来,都绕道从东角门过,就为了闻闻那烤串的香味。“
他把签子还给林宴。
“后来呢?“
“后来……“冯老板顿了顿,“后来出事了。“
“啥事?“
冯老板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门槛前那块青石。
“那年冬天,下大雪。林记烤串的铺子着了火,烧了一夜,烧得精光。“
林宴的呼吸顿了一瞬。
“人呢?“
冯老板抬起头。
“人?“他说,“没听说有活口。“
阿福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林宴没说话。
他把那根签子握紧,握到圆环的边缘嵌进掌心那条旧疤。
“后来呢?“
“后来那块地方空了好几年。再后来,就变成防火巷了。“
林宴想起柳树下那个地砖下的坑。
想起那只空坛子。
想起坛子里那十三根签子。
有人活下来了。
有人在那场大火里活下来,带着十三根签子,去找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萧。
“冯老板。“
“嗯?“
“当年那家铺子,叫啥名字?“
冯老板想了想。
“招牌没看清过,“他说,“但他们都叫它——“
他顿住了。
“叫啥?“
冯老板挠了挠头。
“叫啥来着……晏记?对,晏记。“
林宴的掌心一热。
他把那根签子举起来。
签尾那行旧刻痕还在。
“晏记——铁签十四,传给识火的人。“
他忽然想起菜谱扉页上原身写的那行字。
我祖上姓林,世世代代住在朝歌,靠烤肉为生。改朝换代那年,祖宅遭了火灾,家传铁签就剩下一根。
祖宅遭火。
就剩一根。
但那地底下埋着十三根。
说明当年有人从火里带走了十三根签子。
那个人带着签子活下来,去找了萧三爷。
然后他把签子留给萧三爷,自己再也没回来。
林宴把签子收回袖筒。
“冯老板,谢了。“
他转身往外走。
阿福在后面追着喊:“少爷,少爷!咱还回去吗?“
林宴没回答。
他走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阿福追上来,气喘吁吁:“少爷,你、你别走那么快……“
林宴停下脚步。
“阿福。“
“嗯?“
“你识字吗?“
阿福愣了一下。
“不、不识字。“
“想学吗?“
阿福的眼睛亮了一瞬。
“想!“
林宴从怀里摸出那本菜谱。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新的压痕。
不是他的笔迹。
也不是原身的笔迹。
是萧三爷的笔迹。
“明日申时,柳树下。带签来。“
林宴看着那行字。
他没说话。
但他知道自己明天一定会去。
不是为了签子。
是为了那句话。
签子留给后来人。
那个“后来人“——是他吗?
他把菜谱合上,塞回怀里。
“走,回柴房。“
阿福愣了一下。
“少爷,不回摊子?“
“不回。“
“那、那明天还烤串吗?“
林宴没回答。
他走进柴房。
闩上门。
他把十四根签子一根一根摆在面前。
盐、火、刀、炭、肉、签、油、酱、酒、糖、椒、姜、宴——以及那根空白的。
空白的签子上,有两行字。
旧的:晏记——铁签十四,传给识火的人。
新的:明日申时,柳树下。
他把那根刻着“宴“的签子拿起来。
这是他自己的笔迹。
萧三爷见过他一面。
只一面。
就能模仿出他藏在心里的那个字。
林宴把签子放下。
他看着那十四根签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根空白的。
他把签尖抵在菜谱的最后一页。
他不知道自己会写啥。
但签尖落在纸上的那一瞬,墨迹自己浮现出来。
一个字。
“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