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东角门的第一夜

(一)

林宴一夜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柴房的门闩是坏的,他用那摞四书顶住门板,又把被褥卷成筒塞在门缝——秋夜的风还是从四面八方往里灌,像无数根细竹签,扎得后颈生疼。

但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冷。

他躺在柴堆上,右手攥着那根铁签,左手捏着那本空白菜谱,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梁。

“他姓萧。“

那三个字还压在他掌心。不是墨迹,不是刻痕,是皮肤表面浅浅的凹陷,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肉里写了一遍。

林宴抬起左手,对着柴房门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掌纹还在。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他妈小时候给他算过命,说他这辈子“手能握刀,心能算账,就是情路坎坷“。

当时他八岁,问他妈什么叫情路坎坷。

他妈说:就是你以后讨不到老婆。

林宴把左手翻过去,手背朝上。

那行字没了。

翻回来。

又有了。

他把手塞进被窝。

闭上眼。

脑海里是那根铁签。

不是他穿越时带来的——他穿越前拿的是喷火枪,不是签子。也不是原身留下的——原身连饭都吃不起,哪来的铁器?

那这根签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想起昨夜那个梦。

外婆坐在老店门口择葱,旁边是已经拆掉的门板、被铲掉的灶台、换下来的“李氏调料铺“招牌。她把这根签子塞进他手里。

然后说:阿宴,有些账是算不清的。

然后他就醒了。

签子在掌心。

林宴睁开眼。

柴房还是那间柴房。门缝还是那道门缝。屋梁上的老鼠听见他翻身,窸窸窣窣往更深处躲。

他把铁签举到月光下。

签尾那个圆环。

他昨天以为是磨出来的,今天才看清楚——那不是磨的。

那是刻的。

圆环内侧,刻着极浅极浅的一行字。

比头发丝还细,比蚂蚁的触角还轻,如果不是把签子侧到某个角度、月光正好打在那条弧线上,他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签子凑近,眯起眼。

“晏记。“

林宴握着签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晏。

这是他现在的名字。

也是原身的名字。

他猛地翻开那本空白菜谱。

扉页。

他第一次翻的时候,这一页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字了。

不是压痕,是墨迹。

清隽有力的小楷——和原身在四书上的批注是同一个笔迹。

“我祖上姓林,世世代代住在朝歌,靠烤肉为生。改朝换代那年,祖宅遭了火灾,家传的铁签就剩下一根。我没出息,没能继承家业,现在把这根签子送给后来的人。如果有缘人拿到,愿意去东角门——晏家的老灶台,就在那里。“

林宴盯着那行字。

月光很淡,字迹像浮在纸面上,又像是从纸页深处长出来的。

他伸手去摸。

墨迹干了。

他再翻下一页。

空白。

再翻。

空白。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也有一行字。

不是原身的笔迹。

是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行书,潦草,笔锋像刀。

“东角门,馄饨摊旁边,柳树下。“

林宴把菜谱合上。

他握着那根刻着“晏记“的铁签,坐在柴房里,听着老鼠啃木梁的声音,一直坐到天边泛白。

(二)

辰时三刻,林宴站在东角门。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认真打量这个地方。

昨夜太黑,他只记得馄饨摊的油布棚、冯老板的煤炉子、巷口那棵歪脖柳树。此刻日光下,他才看清——这不是一条“街“。

这是一条缝。

夹在两座高宅大院之间的防火巷,宽不过两丈,长不足百步。西边是某位大人的后宅,灰瓦高墙,檐角蹲着镇宅的脊兽;东边是一家关张的旧铺,门板紧闭,招牌被摘了,只剩下两根生锈的铁钩。

巷口是馄饨摊。巷尾是柳树。柳树下——

没有灶。

林宴走过去。

柳树有年头了,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枝条低垂,扫着地面。他蹲下来,拨开盖在树根周围的枯叶。

什么都没有。

他又站起来,绕着柳树转了一圈。

树北侧有一块地砖,颜色比其他砖深,边缘有明显的撬动痕迹。

林宴蹲下,手指扣进砖缝。

地砖松了。

他掀开。

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凹坑,一尺见方,深不过半臂。

坑里没有灶。

只有一只粗陶坛子,坛口封着油纸,纸已经发脆,一碰就碎。

林宴把手伸进去。

他摸到一把签子。

铁的。

十三根。

每一根都和他怀里的那根一模一样——七寸长,尖端锋利,尾端卷成圆环。每一根圆环的内侧,都刻着“晏记“两个字。

他把十三根签子一根一根取出来,排在地砖上。

日光下,铁签泛着幽暗的、经年累月的金属光泽。

他数了三遍。

十三根。

加上他怀里的那根。

十四根。

林宴跪在柳树下,面前是十四根铁签。

他没动。

他没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把一根签子攥进掌心,攥到圆环的边缘嵌进那条烫疤。

巷口有脚步声。

林宴把签子收回坛子,把坛子塞回坑里,把地砖盖上去。

他站起来,踩了踩砖面。

馄饨摊的冯老板正拎着一桶水,往自己的煤炉子边走。

他看见林宴从柳树下走过来,手里的水桶顿了一下。

“后生,又来租摊?“

“租。“

“今儿卖什么?“

“羊肉。“

冯老板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双手。

“肉呢?“

林宴没回答。

他穿过巷子,往马四娘的肉铺走。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柳树下那十三根铁签,今夜之前,必须取回来。

(三)

马四娘的肉铺开着。

林宴站在铺子门口,没进去。

他在等人。

不到一盏茶,马四娘的声音从铺子深处传出来:“杵门口当门神呢?进来。“

林宴走进去。

他把三十二文钱排在案板上。

一斤羊肉十六文。昨天赊一斤四两,折二十二文。马四娘说“算你一斤“,那是她的人情,他不能当真。加三成利,二十二文三成,六文六。他算了一夜,还三十二文,她不会亏。

马四娘低头看着那堆铜钱。

她没数。

她只是拿起一枚,对着窗光看了看成色。

“新钱。“她说,“夜里挣的?“

“嗯。“

“卖了多少串?“

“十七。“

“一串卖几文?“

“两文。“

马四娘把铜钱丢回案板。

“十七串,三十四文。羊肉成本二十二文,炭钱一文,冯老头的火租你多少?“

“没租。“

“那你怎么用的火?“

林宴顿了顿。

“……他收摊后借我用。“

马四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她没再问。

她把三十二文钱收进钱匣,从钩子上取下一块羊腿肉,扔进秤盘。

“今天的。“

林宴没接。

“……我先赊着。“

“赊什么赊。“马四娘把羊肉包进油纸,“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我信不过你,今天我信得过。拿着。“

林宴接过油纸包。

他想说谢谢。

但他还没开口,马四娘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看着案板上那把沾着肉末的厚背刀,看着钱匣里那三十二文钱还露着半截边。

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

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马四娘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二十年前,拿这种签子来赊肉的人,也没还过钱。“

林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右手已经伸进袖筒,握住了那根签子。

二十年前。

改朝换代那年。

祖宅遭了火灾。

家传铁签就剩下一根。

林宴站在东角门的巷口,日光从两座高墙的缝隙挤进来,劈成一条细长的金线。

他想起菜谱上那行没写完的话。

他日若得重操铁签,当——

当什么?

他把羊肉放在冯老板的案板上,开始切。

(四)

今天的肉切得比昨天好。

豁口厨刀依然不好使,揉面板依然太小,煤炉子的火候依然不稳。但林宴的手比昨天稳了。

他把羊肉切成拇指大小的块,肥瘦间杂。

他找到一块废弃的铁皮,架在煤炉子上,把花椒焙香、碾碎。

他没盐了。

昨天赊羊肉时,他把身上最后一撮盐用完了。

林宴捏着空空的盐罐,站在案板前。

他可以问冯老板借。冯老板的馄饨摊有盐,粗盐,装在黑陶罐里,放在条桌右下角。

但他没开口。

他欠冯老板一顿火,欠马四娘人情,欠堂叔三两银子的房契。

他不能再欠盐。

他把羊肉用花椒粉揉了一遍,放在旁边醒着。

然后他站起身。

“去哪儿?“冯老板头也不抬。

“买盐。“

冯老板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黑陶盐罐推到案板边上。

“先用。“

林宴看着那只罐子。

“……我明天还。“

“一两盐的事,还什么还。“冯老板继续擀面,“后生,你要是每天来租我的摊子,盐钱从火租里扣。“

林宴没说话。

他把盐罐接过来,舀了一小撮。

粗盐粒硌在掌心,比现代的精细海盐更涩,咸味也更冲。

他把盐揉进羊肉。

一块,一块,一块。

冯老板的馄饨摊今天生意不错。午时刚过,面团卖了一大半,条桌边坐了三桌客人。有个老头要了一碗大碗馄饨,多加了五文钱的肉臊子;有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分一碗小碗,孩子吃得满脸油光。

林宴在旁边做自己的事。

他把羊肉串好,码在铁皮盘里。

十四根签子——其中十三根还在柳树下埋着,他不打算现在取。日头太亮,巷子里人来人往。他得等到天黑。

他先用竹签。

竹签是冯老板削的,用来穿馄饨馅里的葱花。林宴昨夜削了十九根,今天又削了二十根。

他把肉串架在煤炉子上。

煤火乏,炭火才旺。

他没炭了。

昨天那一小捧松木炭烧完了,柴房的松木是堂叔家的,他不能动。

林宴看着那炉乏火。

羊肉放上去,表皮慢吞吞地起皱,肥肉里的油脂渗不出来,滴不进炭里,没有滋啦声。

这样的火候,烤不出焦香。

林宴把肉串拿下来。

“冯老板。“

“嗯。“

“这附近,哪儿有卖松木炭的?“

冯老板擀面杖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宴。

“……你要好炭?“

“嗯。“

“城南柳树井有炭行。一篓松木炭,八十文。“

林宴没说话。

八十文。

他昨夜挣三十四文,还马四娘三十二文,剩两文。

两文钱买不起炭。

冯老板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我那还有半篓乏炭,你要用就拿去。“

“不用。“林宴把肉串放下,“乏炭烤不出那个味。“

他没解释“那个味“是什么味。

但他知道,如果肉烤不出焦香,食客就不会在巷口停下来。

如果没人停下来,他就挣不到炭钱。

挣不到炭钱,他就烤不出好肉。

烤不出好肉,他就挣不到更多的钱。

挣不到更多的钱,他就赎不回祖宅。

赎不回祖宅,他就找不到菜谱上写的“晏记旧灶“。

这是一个死循环。

林宴站在冯老板的馄饨摊边,手里握着十四根穿好肉的竹签,面前是一炉烧乏的煤火。

他没炭。

他没钱。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卖出一串肉。

但他把肉串架回炉子上。

火乏,就慢烤。

慢烤,就不能三息一转。

他把肉串悬在离火更近的位置,盯着肥肉边缘慢慢渗出第一滴油。

油滴在乏炭上,没有滋啦声。

只有一缕极细的白烟。

林宴数着自己的脉搏,等。

(五)

申时三刻,第一串肉熟了。

表皮微焦,内里将将断生,肥油全化进了瘦肉里。

林宴把肉串从火上取下。

他没卖。

他把这第一串肉,放在冯老板擀面的案板角上。

冯老板看了一眼。

“……给我的?“

“嗯。“

冯老板没动。

他低头继续擀面,把一大块面团擀成薄如蝉翼的皮子,再切成四四方方的小片。

但他的眼角余光一直落在那串肉上。

过了很久,他把最后一张皮子切完,放下刀。

他拿起那串肉。

咬了一口。

嚼了三下。

他放下签子。

“后生,“他说,“你明天还来。“

林宴没问为什么。

他把第二串肉放上炉子。

申时四刻,第二串肉熟了。

酉时初,第三串、第四串、第五串。

他把烤好的肉串排在一块洗净的木板上,每串两文。

酉时二刻,第一个客人来了。

不是昨夜那个学童,是个穿短打的脚夫,肩上的扁担还没卸,站在巷口使劲吸鼻子。

“卖串的?“

“卖。“

“几文?“

“两文。“

脚夫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拍在案板上。

他接过肉串,站着吃完,连签子都舔干净了。

“……再来五串。“

林宴把五串肉放上炉子。

酉时三刻,第二个客人来了。

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书生模样,背着书箱。他站在巷口犹豫了很久,像做贼一样,左顾右盼,确认没有同窗经过,才快步走到摊前。

“两、两文?“

“两文。“

书生掏钱,接串,低头吃得飞快。

吃完他把签子往案板上一搁,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又折回来。

“……明天还来吗?“

“来。“

书生长出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酉时四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林宴烤完了二十串肉。

戌时初,他烤完了四十串。

戌时三刻,马四娘那块三斤羊腿肉,只剩半斤。

林宴把最后五串肉放上火。

他不知道烤了多少串,卖了多少钱。铜钱在案板角落堆成一小堆,他没数。

他只盯着火。

和签子。

戌时四刻,最后五串肉卖完。

林宴开始收拾。

他把铁签和竹签分开。竹签洗净,晾在冯老板的筷笼边。铁签——

他顿了顿。

十四根铁签,他只用了怀里那根。

柳树下那十三根,还在等他。

他把怀里的签子擦干净,收进袖筒。

然后他把案板上那堆铜钱拢过来,一枚一枚数。

五十三文。

除去今天欠冯老板的盐钱、明天买羊肉的本钱、以及他预留的十文应急钱——

净利:十一文。

林宴把十一文钱单独放进口袋。

不够。

一篓松木炭八十文。他需要在这里烤七天,每天净利十一文,才能买一篓炭。

但他不能等七天。

他必须尽快把羊肉烤出焦香,把客人留在巷口,把“晏记“这个名字——不管曾经意味着什么——重新打进京城夜市的版图。

他把铜钱收进包袱。

然后他站起身,往柳树下走去。

(六)

月光比昨夜淡。

林宴蹲在柳树下,手指扣进那块地砖的边缝。

砖松了。

他掀开。

坑还在。

坛子还在。

他把手伸进去。

空的。

林宴把手往更深的地方探。

坛底光滑,什么都没有。

他把坛子整个拎出来,对着月光看。

空的。

十三根铁签,不见了。

林宴跪在柳树下。

他没动。

他没出声。

他只是把那只空坛子放在膝边,低头看着坛口那层碎成粉末的油纸。

有人来过。

在他和马四娘赊肉的时候,在他烤那四十串羊肉的时候,在他一枚一枚数那五十三文钱的时候。

有人掀开这块地砖,取走了十三根铁签。

不是偷。

偷不会把坛子放回原位、把地砖盖回去、把枯叶扫回原样。

是拿。

是有人知道坛子在这里,知道铁签在这里,知道——今夜有人会来取。

林宴站起来。

他把空坛子放回坑里,把地砖盖回去,把枯叶拨回原状。

他走回馄饨摊。

冯老板已经收摊了,油布棚卷起来靠在墙边,煤炉子熄了火,余烬泛着暗红。

林宴站在暗红的微光里。

“冯老板。“

没人回答。

巷子空荡荡。

远处的更夫敲着锣,报戌时末。

林宴转身。

然后他看见了。

馄饨摊的条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不是钱。

不是肉。

是一根铁签。

七寸长,尾端卷成圆环。

圆环内侧刻着两个字。

林宴把签子拿起来。

签身上有油渍,是刚烤过肉的痕迹。签尖微微发黑,是炭火的印记。

这不是他的那根。

他的那根还在袖筒里。

这是柳树下十三根之一。

有人用它烤了肉。

然后还给了他。

林宴握着那根签子,站在熄了火的馄饨摊边。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

那个说“这手艺京城失传二十年了“的人。

那个消失在巷口、只留给他一行掌心字的人。

他把签子举到月光下。

签尾的圆环内侧,除了“晏记“,还多了一行新刻的痕迹。

刻痕很浅,像是随手刻的。

“明日申时,还你。“

林宴看着那行字。

他没愤怒。

没害怕。

他只是把签子收进袖筒,和昨夜那根并排放好。

十四根。

今夜少了十三根。

明日申时,那人说还他。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不知道那人怎么知道柳树下有签子。

他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用这些签子烤一夜的肉。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日申时。

他会在这里等。

(七)

林宴回到柴房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堂叔家的灯还亮着。正堂传来算盘珠子的声音,噼噼啪啪,急促又烦躁。林宴没从正门进,他绕到后院,从柴房那扇歪斜的木门钻进去。

门闩还是坏的。

他用那摞四书顶住门板。

被褥还是那床被褥。

他把两本四书抽出来当枕头,仰面躺下。

袖筒里两根铁签,并排贴着那条烫疤。

他闭上眼。

脑海里是那只空坛子。

他想起菜谱上那行字:家传铁签就剩下一根。

十四根签子,原身说就剩一根。

那剩下的十三根,是谁埋在柳树下的?

是原身的爹?爷爷?太爷爷?

他们为什么埋?

他们等着谁来取?

林宴没答案。

他把菜谱从怀里摸出来。

月光很淡,他几乎看不清纸页。

但他不需要看清。

他闭上眼睛,手指按在扉页。

那里有原身留下的字迹——我祖上姓林,世世代代住在朝歌,靠烤肉为生。

他把菜谱贴在胸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远处传来三更的锣声。

他睁开眼。

柴房门缝透进来一线光,不是月光,是火光。

林宴坐起来。

他握住袖筒里的铁签。

火光很弱,像是一盏灯笼,停在柴房门外。

没敲门声。

没人声。

只有光。

林宴站起来,走到门边。

他把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没人。

但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粗陶坛子,坛口封着新的油纸。

林宴蹲下去,把坛子捧起来。

油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不是菜谱的纸。

是一张随手撕下来的账页,边角还有半个“马记肉铺“的印戳。

林宴把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个字。

“萧。“

他把纸条攥进掌心。

他打开油纸。

坛子里,十三根铁签,整整齐齐码成三排。

签身擦得干干净净,没油渍,没炭黑。

签尾的圆环内侧,每一根都多了一行新刻的痕迹。

不是“明日申时,还你“。

是十三个不同的字。

林宴把签子一根一根取出来。

盐。

火。

刀。

炭。

肉。

签。

油。

酱。

酒。

糖。

椒。

姜。

宴。

林宴握着第十三个签子。

签尾刻着“宴“字。

他认得这个笔迹。

不是原身的。

是他自己的。

是他昨天傍晚第一次拿起那根签子时,在心里描摹过无数遍的那个字。

他抬起头。

柴房门外,火光已经灭了。

只有月光。

和柳树下那只空坛子,此刻正装满铁签,放在他的门槛上。

林宴把十三根签子收进袖筒。

十四根。

今夜十四根。

他没再躺下。

他坐在柴房里,背靠着那摞四书,面前摊着那本空白的菜谱。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纸页上。

他拿起一根签子。

不是刻着“萧“的那根,不是刻着“宴“的那根。

是刻着“炭“的那根。

他把签尖抵在纸页上。

顿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一个字。

不是压痕。

是墨迹。

是他自己的笔迹。

“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