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香

钟伟接过那沓钱,指尖熟练捻出十张“大团结”,抬眼扫向陆国强身侧的两人——张强和小虎正攥着衣角,眼神拘谨。

“张强、小虎。”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

“哥!”两人往前挪半步,喉结动了动。

“这是你们的报酬,一人五十。”钟伟将十张十元钞递过去,纸币边缘蹭过手背,带着陌生的温热。

“啊!哥,这我们不能要!”张强猛地缩回手,纸币“哗啦”散了半张,“国强哥已经给了这几天的工钱,这钱我们不能拿!”

小虎也摆手:“是啊三哥!俺爹妈一个月才挣三十块,五十块够俺们家用俩月了……”话虽这么说,可两人盯着那叠钱,眼睛亮得像揣了星子——这是他们长到十七八岁,见过最厚的一沓钱。

陆国强拍了下两人肩膀:“三哥给的,拿着!这是你们应得的!”

张强和小虎对视一眼,咬咬牙接过,一人五张,纸币捂在胸口像捧着火:“谢谢三哥!”声音发颤,眼眶泛红——给陆国强搭把手收收音机,竟能赚这么多?

王二站在旁边,喉咙滚动,盯着钟伟手里的钱咽了口唾沫。一百块啊!就这么给出去了……不愧是三哥,霸气!局气!他在心里暗竖大拇指。

“国强。”钟伟转向陆国强,从钱堆里抽出三张新版百元钞——这在1980年代初可是稀罕物,“这段时间你跑前跑后,做得不错。”

“啊!三哥,这太多了吧!”陆国强盯着那三百块,手指发抖——这钱,抵得上他全家一年的收入!

“拿着。”钟伟声音冷了几分,却藏着温度。

“谢谢三哥!”陆国强双手接过,指节泛白,眼底漫上滚烫的感激。

“王二。”钟伟又看向他。

“三哥……”王二一愣,下意识挺直腰板。

钟伟抽出三张百元钞递过去:“这是你的。”

王二手一哆嗦,差点没接住——三百块!他一个月工资才二十来块,这钱够攒一年!“三哥,这……”声音发飘,眼睛瞪得溜圆。

“别啰嗦。”钟伟打断他,“以后国强他们有事找你,你负责解决。解决不了的,再找我。”

“明白三哥!”王二忙不迭点头,把钱揣进怀里,后背绷直。

钟伟又抽出一千块,将剩下的钱塞回包里,看向陆国强:“这些钱当本钱,继续干。以后赚的钱,你拿两成,王二拿一成。”

“三哥,这……这太多了吧!”陆国强差点跳起来,倒吸凉气——两成?按现在这赚钱速度,日赚千元的话,他一天就能拿两百,一个月六千!再加上王二的一成,这哪是捡破烂的命?这是要一步登天啊!

他想起一周前还在胡同里翻垃圾桶,现在竟能月入近万,眼泪都快下来了。抬头看钟伟,双眼亮得像燃了团火,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三哥,我……我一定好好干!”

“拿着吧。”钟伟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动,“这是你应得的。”对他来说,这点小钱不过是权宜之计,日后要做的大生意,可比这赚得多得多。

“我也有份?”王二摸了摸怀里的钱,突然反应过来,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谢谢三哥!”

“陆老板在吗?我们来了……”

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女的?”王二诧异地抬起头。

“三哥。”陆国强挠挠头,“你说那些大学里的大学生能帮忙修收音机——这姑娘就是我们找来的几个人之一。”

“嗯!”钟伟点了下头。

“强子,去开门。”陆国强朝张强指了指。

张强转身开门,“咔嚓”一声,大门敞开,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身材修长、长相清秀的姑娘;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男子;还有一个二十多岁、身形消瘦的年轻人。

三人走进来,领头的漂亮姑娘扫了一圈,除了熟悉的陆国强、张强和小虎,竟多了两个陌生人,不由得睁大眼睛,眸中闪过疑惑。

“我两个朋友。”陆国强轻描淡写地解释。

姑娘上下打量钟伟和王二,目光最后停在钟伟身上——他坐着,气度不凡,容貌俊朗,自有一股沉稳大气。她好奇地多看两眼,眼底露出诧异。

“额!”钟伟微微蹙眉——他发现那姑娘正大胆地望着自己,一双漂亮得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忽闪着。

“咦!”他心中一动,觉得这姑娘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哥!”陆国强见他疑惑,忙介绍道,“这几位都是清大的高材生。这位姑娘叫赵青青,这位是楚源,这位是胡一统。”

赵青青——

钟伟脑中“轰”地一亮,一段记忆瞬间翻涌上来。清华的大学生,赵青青?是她?

他心头一震。前世见到她时,她被簇拥着前呼后拥,自己在角落边缘;她在台上意气风发,光芒万丈。没想到,如今竟在这里遇见她——还是刚上清大的时候。

“嘿嘿!”他心里暗乐,现在赵青青算是他的员工了吧?在她手下打工,这可太有意思了。

“一个未来的美女二品长官,现在在我手下打工……”

钟伟越想越暗爽,又觉得有种奇特的怪异——前世赵青青背景普通,却凭智慧与手腕,不到五十岁便当了官,在当世乃至世界都罕见。那时钟家落败,他后来创业成了市值千万的公司老总,在一次经济论坛上见过那位女长官。

而现在,她就站在自己面前。

“你这人……”

一道娇嗔的声音打断回忆,钟伟猛地回神,转头看去——赵青青俏脸泛红,正轻斥道:“盯着女孩看这么久,很没礼貌。”

她心里却娇羞不已——从小到大,从没男生敢这么直直地盯着她的脸看,害得她心跳骤然加快。

“咦!”王二诧异地瞄了钟伟一眼,瞪大眼,满脸惊奇——三哥这是怎么了?

“不好意思。”钟伟淡淡一笑,笑容如阳光般温和好看,像邻家大男孩,伸手道,“我刚才想事情入了神,不小心冒犯了。我叫钟伟,你好。”

“额!”赵青青一怔,望着他的笑容,不知为何心跳更快,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他的笑容,好好看。

“你……你……好……”她有些发愣,下意识伸手与钟伟相握。

钟伟只觉入手纤纤,十指如嫩笋,腕似白藕,肤如凝脂,触感细腻得让人心头微荡。

钟伟松开赵青青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像他前世见过的“手模”,却比手模多了份70年代的“糙感”(指腹沾着点收音机焊锡)。他笑了笑,转向陆国强:“国强,中午了,我请大家吃饭,附近有啥馆子?”

“不用不用!”赵青青红着脸抽回手,辫梢扫过耳尖,“我们吃完来的,就是修收音机……”

“三哥请客,必须去!”王二拍桌,的确良衬衫的领口被扯得变形,“修收音机不差这一会儿!”

楚源拉了拉赵青青的袖子:“青青,陆老板的朋友请客,咱别驳面子。”他瞅出钟伟是“中心骨”,说不定是陆国强的“老板”——这年头,“有本事的人”才请得起客。

赵青青拗不过,只能跟着走。

陆国强熟门熟路拐进巷口,国营“红光饭馆”的招牌褪色发白,玻璃橱窗里摆着“今日供应:猪头肉、猪下水”的木牌。老板是个胖大叔,围裙沾着油星,见人来,腆着肚子迎上来:“几位,吃点啥?”

“有啥好的都上!”王二一屁股坐下,搪瓷缸“哐当”磕在桌上。

老板眼睛一亮:“刚卤的猪头肉、肥肠、猪肝,都是北河猎户送的野兔子、三斤重的黑鱼……”

“就这些?”钟伟蹙眉——1979年,副食店肥肉最抢手,瘦肉排骨堆在角落落灰,野兔子是“稀罕物”,黑鱼更是“过年才见”。

他摸出两张大团结(10元纸币),“啪”拍桌上。

老板瞳孔骤缩,手直抖:“同志,这、这够买十只兔子!”——普通人月工资才二三十块,这两张票子,是“狗大户”才有的手笔。

“野兔子、黑鱼、猪头肉、猪下水,都上!”钟伟挥挥手,“多退少补。”

“好嘞!”老板揣起钱,跑厨房的背影都带风。

赵青青盯着那两张纸币,小嘴嘟起:“败家子……”——这两张钱,够她两个月生活费(她上大学每月补贴10元)。要是自己是他老婆,非让他跪搓衣板不可!

“我在想什么啊!”她猛地捂住脸,耳尖红透——1979年,“老婆”是能随便想的吗?

“噗!”钟伟差点笑喷,这未来的女官员,居然有“小媳妇”的娇态。陆国强擦了擦脑门,偷偷给钟伟作揖:姑奶奶可别惹三哥生气!

菜很快上桌:卤猪头肉切得齐整,肥肠泛着油光,猪肝粉嫩,野兔子剁成块,黑鱼煎得两面金黄,浇着辣椒油,撒把香菜。香味裹着热气漫开,王二直咽口水:“三哥,你这是把国营饭店的‘硬菜’全包了!”

赵青青盯着碗里的肥肠,突然觉得——这“败家子”请的饭,好像……还挺香?

“好香啊!!”

赵青青望着桌上那两盘卤煮,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轻嗅着那霸道而诱人的香气,喉间不禁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馋意,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口水。

“先吃吧!”

钟伟看着眼前这只被香气勾得如同小猫般的赵青青,忍不住莞尔一笑,拿起筷子,轻巧地夹起一片肥肠。

肥肠上挂着晶莹的卤汁。他将其送入嘴中,轻轻一嚼——肥肠软而不烂,酥韧无比,口感糯滑。牙齿咬破的瞬间,内里吸附的浓郁汤汁在口中轰然爆开,醇厚的肉香与卤香交织升腾,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那富有嚼劲的质感,更是让人越嚼越香。

“好好吃啊!!”赵青青再也按捺不住,也夹起一块送入口中,一双美眸瞬间因惊喜而睁大。

“地道!”王二吃了一块,眼睛顿时亮了。

陆国强亦笑道:“这味道很正宗,有老BJ的风味,好吃!”

钟伟微微一笑,看着赵青青吃得津津有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竟泛起一丝奇特的恶趣味——未来的女长官,如今竟也像个普通女孩一样,蹲在这地摊上大快朵颐。若是未来有人知晓,恐怕要大跌眼镜吧!

他心中正自得其乐,又夹起一片猪头肉,那是卤得恰到好处的猪鼻。他蘸了蘸料汁,轻轻放入口中。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响,猪鼻外皮酥脆,内里却保有爽脆的胶质,完美地吸收了卤煮的汤汁精华。一口咬下,仿佛有浓郁的汤汁在口中“爆浆”,卤香与肉香瞬间交融,形成一种令人迷醉的复合滋味。

美味……

钟伟的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思绪也随之飘远。自钟家败落,他再未踏足燕京这伤心之地,更别提品尝如此地道的卤煮了。此刻的滋味,如同一把钥匙,猛然开启了他记忆深处的闸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竟隐隐泛起一丝久违的激动。

“咦!!”

赵青青正吃得投入,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钟伟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那眼神深邃得不像一个少年,仿佛承载了无尽的沧桑与追忆,让她心中莫名一惊。

他才多大?

望着钟伟那张年轻英挺的脸庞,赵青青的心底竟莫名地泛起一丝怜惜。那样一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流露出的神情,却宛如历经了人生百态、世事轮回,带着一股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沉重。他……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钟伟身上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韵味,如同一束黑暗中的火炬,正以一种无形的力量,悄然吸引着她的目光。她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他几眼。

钟伟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转头望去,正对上赵青青那双漂亮灵动的眸子。

“啊!!”赵青青心中一跳,被抓了个正着,顿时羞得俏脸通红,连忙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扭转过头去。

他发现了……

赵青青心乱如麻。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直白地注视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实在太羞人了!更何况,还被他抓包了!

钟伟见她俏脸浮起动人的红晕,心中暗笑:未来的铁娘子,竟也有如此娇羞的一面。这番模样,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致。

“哼!”

赵青青察觉到钟伟的笑意,虽然那笑容很好看,却让她心里越发羞赧,忍不住轻哼一声,以掩饰自己的慌乱。

“青青,怎么了?”旁边的胡一统见状,疑惑地问道。

“没,没怎么……”赵青青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大庭广众之下,连忙摆手否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一旁的楚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赵青青,又瞥了一眼钟伟,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就在这时,胖老板洪亮的声音响起:“干锅野兔、炖大黑鱼来喽——”

只见他与其妻一人端着一盘菜,下面还稳稳地提着一个小火炉。热气腾腾的干锅野兔,铺满了大把的辣椒,香辣扑鼻,兔肉被干煸得色泽深棕,水分收干,散发着极具侵略性的干香。而那一大盆炖大黑鱼,汤色奶白浓郁,鱼肉鲜嫩得仿佛入口即化。

两道菜甫一上桌,小火炉持续加热,那霸道至极的香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小店。

“真香……”赵青青的馋虫再次被勾起,忍不住赞叹。

她夹起一块野兔肉送入口中,干香的肉味混合着香辣的刺激,瞬间引爆了味蕾,令人食欲大开,食指大动。

再尝一口黑鱼汤,那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汤体浓稠如炼乳,香醇至极。

一顿饭下来,众人吃得酣畅淋漓,大快朵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