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反响

内部放映结束后的第三天,陈牧接到了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BJ本地的。

“喂,您好?”

“陈守着是吧?”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听着四十来岁,带着点京腔,“我是李文化,文化传媒的。宁皓把你的电话给我的,说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陈牧愣了一下。

李文化?

没听过。

“您好,什么事?”

李文化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来我公司一趟?地址我短信发你。”

陈牧犹豫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他给宁皓发了条短信。

“宁导,李文化是谁?”

宁皓回得很快:“发行公司的老板,看了《银蛇》之后,想见你。”

陈牧看着这条短信,心跳漏了一拍。

发行公司的老板。

想见他。

为什么?

第二天下午,陈牧按照地址找到那栋写字楼。

十八层,文化传媒。

前台的小姑娘把他带进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胖乎乎的,戴副眼镜,看着挺和气。

“陈守着是吧?来来来,坐。”

陈牧坐下,有点拘谨。

李文化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

“昨天看了《银蛇谋杀案》,你演的那个老二,不错。”

陈牧说:“谢谢。”

李文化说:“以前演过什么?”

陈牧说:“就这一部。”

李文化愣了一下:“就这一部?”

陈牧点头。

李文化看着他,忽然笑了。

“宁皓这小子,真行。从哪儿挖来的人?”

陈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文化继续说:“是这样,我手里有个项目,小成本的悬疑片,下个月开机。有个角色,我觉得你合适。想不想试试?”

陈牧愣住了。

有项目?

找他?

“我能看看剧本吗?”

李文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他。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迷雾追踪》。

陈牧翻开,看了几页。

故事讲的是一个私家侦探,被卷入一桩失踪案。他演的角色,是侦探的助手,二十多岁,话不多,但关键时候能顶事。

戏份不算少。

“怎么样?”李文化问。

陈牧合上本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李总,我能考虑一下吗?”

李文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行,考虑考虑。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就行。”

陈牧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李总。”

走出写字楼,陈牧站在路边,脑子里有点乱。

有人找他演戏了。

不是宁皓的戏,是别人的戏。

这是好事。

但他心里,却有点犹豫。

说不清为什么。

他掏出手机,想给宁皓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打车回马场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余谦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问:“怎么了?”

陈牧把李文化的事说了一遍。

余谦听完,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陈牧看着他,问:“师父,您觉得我该去吗?”

余谦嚼完那口菜,放下筷子。

“你自己怎么想的?”

陈牧说:“我不知道。”

余谦说:“不知道就慢慢想。反正还有三天时间。”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句话,你可以记着。”

陈牧看着他。

余谦说:“宁皓让你去演《银蛇》,是因为他觉得你合适。李文化找你,是因为他看了你演的《银蛇》,觉得你合适。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样的。”

陈牧愣了一下。

余谦继续说:“你演的那个老二,让李文化看见了。他觉得你能演他的戏,就来找你。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陈牧听着,若有所思。

余谦说:“你现在的问题,不是该不该去,是你自己心里想不想去。”

陈牧没说话。

余谦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自己想清楚了再说。”

晚上躺在床上,陈牧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余谦那句话。

“你自己心里想不想去。”

想不想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宁皓的剧组里,他很安心。

宁皓懂他,知道他行,知道他不行。

但换个导演呢?

换个剧组呢?

他还能行吗?

第二天,他给宁皓打了个电话。

“宁导,李文化找我了。”

宁皓说:“我知道。”

陈牧说:“他说有个项目想让我演。”

宁皓说:“你怎么想的?”

陈牧沉默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宁皓笑了,那种笑,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

“不知道就对了。你要是张嘴就说‘我去’,我反倒要劝你想想。”

陈牧愣住了。

宁皓说:“守着,你记住,这行里,机会多了去了。但适合你的机会,没那么多。李文化那个戏,我没看过剧本,不知道合不合适你。你自己看了,你觉得合适吗?”

陈牧想了想,说:“那个角色,跟我演的有点像。”

宁皓说:“那就对了。他找你就是因为你演了那个老二,他想让你再演一遍差不多的。这种事,以后你会经常遇到。”

陈牧听着,忽然有点明白了。

宁皓继续说:“这行里,大多数人都在找‘能演这个’的人。你演好了老二,他们就找你演老二。你演好了坏人,他们就找你演坏人。你演好了什么,就会被什么定型。”

他顿了顿。

“但你要想清楚,你是想一直演同一个类型,还是想试试别的。”

陈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宁导,我懂了。”

宁皓说:“懂了就好。自己想清楚了再决定。”

挂了电话,陈牧站在马场边上,看着那些马在草地上跑。

追风跑得最快,踏雪脾气最暴,小青最温顺。

但每一匹,都有自己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演的那个老二。

那个脸上有道疤、眼神有点冷的人。

那是他。

但也不是全部的他。

他能不能演别的?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第三天下午,陈牧给李文化打了个电话。

“李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但我想了想,还是先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

陈牧说:“那个角色,跟我演的太像了。我想试试别的。”

李文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年轻人有志气。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挂了电话,陈牧站在那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拒绝了第一个找上门的机会。

不知道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晚上吃饭的时候,余谦问:“决定了?”

陈牧点点头。

余谦没问他是怎么决定的,就夹了一筷子菜,说:“行。”

吃完饭,陈牧帮师娘收拾碗筷。

师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守着,你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拒绝过好多机会。”

陈牧愣了一下。

师娘说:“那时候有人说他,你这条件,说相声可惜了,不如去演电视剧。他拒绝了。后来又有人说,你该去拍电影,他拒绝了。他一直就在德运社待着,说相声,养马,过自己的日子。”

她顿了顿,看着陈牧。

“他不是不会干别的,是他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陈牧听着,心里忽然有点触动。

他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吗?

好像还不完全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一直演同一个类型。

不想被人定义成“那个演老二的人”。

他想试试别的。

想看看自己还能演什么。

五月的BJ,天气开始热了。

陈牧每天还是六点起床,去马厩喂马、刷马、备鞍。

然后骑着小青,在训练场里一圈一圈跑。

跑着跑着,他能慢跑了。

跑着跑着,他能小跑了。

他跑着跑着,终于能跑起来了。

有一天,他骑着小青跑完一圈,勒住马,站在那儿喘气。

余谦走过来,看着他。

“想清楚了?”

陈牧点点头。

余谦说:“那下一步呢?”

陈牧想了想,说:“不知道。”

余谦笑了。

“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马场有的是地方住,饿不着你。”

陈牧也笑了。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小青的脖子。

小青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追风在跑,踏雪在闹。

日子好像就这么过下去了。

但陈牧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总会离开这儿,去拍下一部戏,去演下一个角色。

去试试那些“不知道”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出那本场记本。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重庆、天津、BJ。

场记、助理、演员。

周婆婆、罗师傅、刘桦、黄渤、宁皓、余谦。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地方,都在本子里。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什么是真的东西?”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有了答案。

真的东西,就是那些你自己决定的事。

是你拒绝了第一个找上门的机会。

是你想试试别的,哪怕不知道能不能行。

是你站在马场上,骑着小青,迎着阳光,说“不知道”的时候。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字。

“真的东西,是你自己选的路。”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地板上。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骑着小青在跑。

跑着跑着,跑出了马场,跑上了大路,跑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