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马场

回到BJ那天,是个大晴天。

陈牧从火车站出来,阳光晃得眼睛疼。他拎着那个跟了他好几个月的行李包,站在广场上愣了一会儿。

BJ还是那个BJ。

但他好像不太一样了。

打车回马场的路上,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刘桦蹲在他面前问“出来几个月了”的那个眼神。

想罗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他的那一眼。

想宁皓最后说的那句话——“以后,可以叫你演员了”。

司机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小伙子,你是拍电影的?”

陈牧愣了一下:“您怎么看出来的?”

师傅笑了:“你那眼神,一看就是刚从剧组出来的。我拉过好几个了,都这样。”

陈牧问:“什么样?”

师傅说:“就是那种……心里装着事,眼睛看着外面,但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陈牧听着,忽然笑了。

还真是。

车子拐进马场那条熟悉的路,远远就看见余谦站在门口。

还是那副样子,叼着烟,穿着件旧夹克,头发还是那标志性的卷毛。

陈牧下了车,拎着行李走过去。

余谦上下打量他一眼,点点头。

“黑了。”

陈牧说:“天津那边风大。”

余谦说:“瘦了。”

陈牧说:“剧组盒饭,吃不太惯。”

余谦把烟掐了,看着他。

“心里有事?”

陈牧愣了一下,没说话。

余谦转身往里走。

“进屋说。”

书房还是老样子。

书架上堆满了书,桌上放着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得意忘形”。

陈牧坐在椅子上,余谦给他倒了杯茶。

“说说吧。”

陈牧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说。

说在天津拍《银蛇谋杀案》的事。

说罗师傅怎么从司机变成演员。

说自己怎么从场记变成黑帮老二。

说刘桦教他的“信念感”。

说宁皓最后说的那句话。

说那些拍过的镜头,说过的台词,流过汗的片场。

说着说着,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余谦没说话,就听着。

陈牧说完了,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余谦开口了。

“你知道宁皓为什么让你演吗?”

陈牧想了想,说:“因为找不到人了。”

余谦摇摇头。

“不对。他要是找不到人,随便找个群演也能顶上。他让你演,是因为他觉得你能行。”

陈牧愣住了。

余谦继续说:“你这几个月,从场记干到副导演助理,从副导演助理干到演员。你以为是你运气好?”

陈牧没说话。

余谦说:“是你小子,每件事都干到了点子上。在场记的时候,记得细。在片场的时候,看得准。让你演的时候,你豁得出去。这些,宁皓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

“他让你演,不是因为你没别的选择。是因为他觉得,你小子,值得给个机会。”

陈牧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余谦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别想了。戏拍完了,回来就好好歇几天。马场新来了几匹马,明天带你看看。”

陈牧点点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师娘做了一桌子菜。

陈牧吃得有点撑,靠在椅子上不想动。

余谦看着他,忽然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牧愣了一下。

接下来?

他还真没想过。

《银蛇谋杀案》拍完了,后期还要做,但那是张一凡的事,他插不上手。

宁皓没说下一部戏什么时候拍。

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余谦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想好是吧?”

陈牧点点头。

余谦说:“没想好就慢慢想。反正马场有的是地方住,饿不着你。”

师娘在旁边接话:“就是,在家待着,妈给你做好吃的。”

陈牧听着“妈”这个字,心里忽然有点热。

他穿越过来这些日子,一直叫“师娘”,但师娘对他,真的就跟对亲儿子一样。

晚上回到自己房间,陈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掏出那本场记本,一页一页翻。

从重庆的第一页,翻到天津的最后一页。

那些记录,密密麻麻,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是那个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想记下来的自己。

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看见一行字,不是场记,是他自己写的:

“什么是真的东西?”

他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想不起来了。

但这个问题,好像一直在他心里。

什么是真的东西?

是周婆婆那个眼神?

是刘桦站在江边的背影?

是罗师傅那双不会抖的手?

是他自己最后那条戏里,脑子里想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他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第二天一早,陈牧被一阵马嘶声吵醒。

他爬起来,推开窗,外面阳光正好。

马场里,几匹马正在草地上跑,鬃毛在风里飘着,看着特别好看。

他洗漱下楼,余谦已经在马厩那儿了。

“来,给你介绍介绍。”

余谦指着那几匹马,一匹一匹说名字。

“这匹叫追风,蒙古马,跑得快。这匹叫踏雪,纯血的,脾气暴。这匹叫小青,母马,温顺,适合新手骑。”

陈牧看着那匹小青,忽然问:“师父,我能骑吗?”

余谦看了他一眼:“会骑?”

陈牧摇头。

余谦笑了:“那就学。正好闲着。”

接下来的日子,陈牧开始学骑马。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跟着余谦去马厩,喂马、刷马、备鞍。

然后上马,在训练场里一圈一圈走。

一开始腿抖得厉害,抓缰绳的手全是汗。

余谦在旁边看着,偶尔喊两句。

“腰挺直!”

“别夹那么紧!”

“看前面,别看马!”

陈牧听着,照做。

慢慢地,腿不抖了。

慢慢地,手不抖了。

慢慢地,他能骑着小青小跑了。

有一天,他骑在马上,忽然想起罗师傅说的话。

“开了二十年车,手不会抖。”

他现在骑了二十天马,腿好像也不太抖了。

那些东西,真的是练出来的。

不是靠想,是靠做。

四月底的一天,陈牧接到一个电话。

是宁皓。

“守着,后期做完了,下周有个内部放映,你来不来?”

陈牧愣了一下:“内部放映?”

宁皓说:“对,就是给投资方、发行方看的。你也来,看看成片。”

陈牧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马厩旁边,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成片。

他演的那个黑帮老二,会在成片里出现。

他不知道自己演得怎么样。

不知道会不会被剪掉。

不知道观众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余谦走过来,问:“谁的电话?”

陈牧说:“宁导,下周内部放映,让我去看。”

余谦点点头,没说话。

陈牧看着他,忽然问:“师父,您去看吗?”

余谦说:“你请我?”

陈牧笑了:“请您。”

余谦也笑了:“那行,去看看你小子演得怎么样。”

一周后,陈牧和余谦一起去了放映厅。

是个不大的放映厅,坐了几十号人。

有投资方的,有发行方的,有影评人,还有一些陈牧不认识的人。

宁皓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来了,点点头。

“进去坐,第三排。”

陈牧和余谦坐下。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了。

《银蛇谋杀案》五个字出现在银幕上。

陈牧的心跳开始加速。

电影开始了。

他看见罗师傅坐在出租车里,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乘客。

那个眼神,就是他说的“开了二十年车”的眼神。

他看见刘桦坐在车里,阴着脸,说着那些让人后背发凉的台词。

他看见郭涛穿着警服,眼睛里全是委屈。

他看见陶红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神复杂。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银幕上,那个脸上有道疤的人,坐在副驾驶,听刘桦说话。

那个人说:“出来几个月了?”

那个人说:“三个月。”

那个人说:“还行。”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刘桦,眼神有点冷,有点沉。

陈牧看着银幕上的自己,愣住了。

那是他吗?

是。

但好像又不是。

那个人,比他想象的更像“那个人”。

那个刚从牢里出来的、心里憋着事的人。

放映结束,灯亮起来。

有人鼓掌。

有人站起来跟宁皓说话。

陈牧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余谦拍了拍他肩膀。

“走吧。”

两人走出放映厅,站在门口。

阳光很好,晃得人眼睛疼。

余谦看着他,忽然说:“知道刚才我在银幕上看见什么了吗?”

陈牧摇头。

余谦说:“看见一个演员。”

陈牧愣住了。

余谦说:“不是陈守着,是一个演员。那个人,不是你。但他又是你。那种东西,叫表演。”

他顿了顿,点了根烟。

“你小子,真有点东西。”

陈牧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问题。

什么是真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好像,离答案又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