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邺城。
书房内沉闷得令人窒息,窗外的风卷着沙尘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此刻袁绍心中压抑的怒火。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战报,每一封都诉说着前线的胶着与无奈。
与公孙瓒的对峙已持续太久,这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像是一台巨大的磨盘,不仅碾碎了无数士卒的性命,也一点点消磨着袁绍的耐心。
更让他焦躁的是青州方向传来的消息。
他寄予厚望的儿子袁谭,本应势如破竹地席卷青州,却在平原郡一线被田楷和那个名为刘备的家伙死死拖住。
双方在平原一带反复拉锯,互有胜负,战线如同被冻住一般,纹丝不动。
袁绍甚至能想象出那片战场上,双方士卒在泥泞中厮杀,却始终无法打开局面的惨烈景象。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袁绍猛地将一封来自青州的军报摔在地上,声音低沉而压抑。
而就在这时,一名信使风尘仆仆地冲入府中,带来了一封从淮南急递而来的密信。
袁绍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联络,然而当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时,身体却猛地一僵,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了几分。
袁术!
那个他一向看不起的弟弟,那个行事荒诞、骄奢淫逸的袁公路!
竟然先他一步,攻下了庐江,彻底收复了扬州全境!
一股难以名状的羞恼与嫉妒如同毒火般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天灵盖。
想他袁本初,如今手握天下最富庶的冀州,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却在公孙瓒这个“蛮夫”身上磕掉了门牙,寸步难行。
而那个被他视为废物的弟弟,却在南方轻轻松松地拿下了整个扬州!
这不仅仅是一份战报,这分明是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记耳光,是对他这个“天下楷模”的莫大讽刺!
“袁公路……袁公路!”
袁绍的手指死死扣住案角,指节用力到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那封战报看了许久,方才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自己心头的怒意。
再睁眼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和狠厉。
他不能输!决不能输!
他袁本初不能被袁术比下去,也绝不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来人。”
袁绍背对着门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在这沉稳之下,却隐藏着一股急迫的暗流。
门外侍从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
袁绍淡淡地吩咐道:
“命颜良、文丑整顿兵马,我要在下个月,发起总攻。”
“另外,修书一封给袁谭,告诉他,不必再与田楷、刘备纠缠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让他不惜一切代价,猛攻公孙瓒侧翼,务必牵制住其主力!”
他转过身,目光幽深,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要让公孙瓒知道,这河北之地,终究是谁说了算!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
初平三年,五月。
夏风,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吹拂过冀州北部的原野。
袁绍端坐于战车之上,眉头微皱,目光扫过两侧茂密的草木,脸上也带上了一丝连日行军的疲惫。
他看向身旁的侍从,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
“还有多远?”
侍从连忙策马靠近,躬身答道:
“回禀将军,前方三十里便是巨马水。崔巨业将军的前锋部队已经抵达对岸,正在搭建浮桥,准备接应大军渡河。”
袁绍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自从收到袁术平定淮南的消息后,他心中的那团火便越烧越旺。
“传令下去。”
袁绍挥了挥手,语气坚定且不容置疑地说道:
“全军加快行进速度。务必在日落前渡过巨马水!”
随着他一声令下,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
一路急行,他们终于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了巨马水河畔。
然而,当袁绍的中军抵达巨马水畔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原本焦躁的心情更加沉重。
眼前这条河流,因为连日的干旱,让河床底部的淤泥干裂成块,又在河水的浸泡下变得异常松软。
前锋部队的战马和车轮深陷其中,步卒们也走得跌跌撞撞,使得渡河的过程混乱不堪。
“这河水不深,为何行军如此迟缓?”
袁绍勒住战马,用马鞭指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一名负责渡河的偏将浑身泥泞地跑过来,喘着粗气回道:
“回禀将军,河床淤泥太深,步卒涉渡艰难,车马更是寸步难行。崔将军正率人清理河道,但进展甚微。”
袁绍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望向对岸,只见那里烟尘滚滚,隐约可见公孙瓒的营寨旗帜稀疏地飘扬着。
他急于求战,不愿再在此地浪费时间。
“传令下去。”
袁绍猛地一挥马鞭,斩钉截铁地说道:
“命崔巨业部即刻强渡,不必再清理河道,务必在日落前抢占对岸渡口!”
传令兵领命而去,崔巨业收到命令之后,不敢违抗,只得按照袁绍的吩咐强行渡河。
然而,就在崔巨业率领的先头部队半数陷入淤泥、阵型散乱之时,对岸的树林深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那声音如雷霆滚滚,震得河滩上的沙石都在微微颤抖。
“骑兵!是公孙瓒的骑兵!”
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嗓子。
那人声音未落,便见林木晃动之间,一支骑兵洪流,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撕裂了夏日的热浪,直直地撞进了正在渡河的袁军阵中。
原来,公孙瓒并没有在营寨中坐以待毙。他将主力隐蔽在树林之后,只等袁军半渡,陷入进退维谷的泥潭时,才发动了这致命一击。
“杀!”
公孙瓒一马当先,长槊如电。
他身后的骑兵虽然不再全是耀眼的白马白甲,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凶悍之气,却丝毫未减。
他们如同一道灰色的钢铁洪流,瞬间将袁军的阵型冲得稀烂。
见到这一幕,对岸的袁绍瞳孔不由猛地一缩,脸上的焦躁也瞬间凝固。
他死死地盯着战场,看到了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公孙”大旗,也看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军,在那支骑兵洪流的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纸片一般,被一点点撕碎。
“快!快!鸣金收兵!全军后撤!”
他急忙下达指令,想要将崔巨业的先头部队救回。
然而公孙瓒的骑兵已经杀红了眼。他们如狼入羊群,一路疯狂地厮杀,直到将崔巨业的数千兵马全部击溃,方才罢休。
巨马水的河水,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在烈日下冒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袁绍站在岸边,望着对岸那满目疮痍的战场,听着残兵败将的哭嚎,脸色铁青得如同这夏日的焦土一样难看。
这一战,他急于求成,怒而兴兵,损失了数千精锐不说,更是让双方攻守之势发生了转变!
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