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裹挟着青州方向传来的血腥气,卷过空荡荡的兖州刺史府衙。
前任刺史刘岱的头颅尚在城门上悬挂未凉,百万黄巾如同决堤的洪水,已漫过任城、东平,直逼治所鄄城而来。
偌大的刺史府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苍白而惊惶的面孔。
案几上的茶汤早已凉透,却无人有心思举盏,唯有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济北相鲍信猛地从席位上站起,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此刻却噤若寒蝉的世家家主与州吏。
鲍信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之气:
“刘刺史轻敌冒进,以至身死,如今贼兵压境,兖州无主,我意表举东郡太守曹操为兖州牧,诸君以为如何?”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片刻后,角落里传来一声极不情愿的嘟囔:
“刘使君新丧,我等当据城死守,何至于……何至于要迎外人为主?”
说话的是兖州本地的一位豪强,平日里与刘岱交情匪浅,此刻脸上写满了对权力更迭的抵触。
“死守?”
鲍信冷笑一声,大步走到厅中,手指用力叩击着案几,语气低沉地说道:
“黄巾百万,流寇如蝗,鄄城粮草仅够三月。若无雄主坐镇,各郡各自为战,不出十日,此地便是第二个任城!诸君的坞堡再高,能挡得住百万人的啃噬吗?”
他的话语如重锤,敲碎了众人最后的侥幸。
确实,刘岱的死已经证明了兖州本土势力的孱弱。
鲍信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却更加笃定:
“东郡太守曹孟德,乃世之英豪也。他曾在汴水孤军追董卓,亦曾率领数千部众大破黄巾十数万,拯救东郡一方百姓;如今更是击败黑山贼与南匈奴联军,以少胜多。”
“如此能征善战之英雄,正是我们需要的强援。因此,我意即刻遣使往东郡,请曹公入主兖州。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这……”
众人面面相觑。让一个外来者坐上最高位,意味着原有的利益格局将被彻底打破,鲍信的强势让他们感到不安。
然而,窗外传来的急促马蹄声和隐约的警讯号角,如同死神的催命符。在生存的恐惧面前,所有的不满与矜持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没有人敢公然站出来反对鲍信这个掌握兵权的实权人物。
最终,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在兖州别驾陈宫等人的支持下,这份拥立的提议被通过了。
那些心怀怨怼的世家大族,只能在袖子里暗自咬碎了牙齿,祈祷这个曹孟德是个短命鬼,或者是个易于操控的傀儡。
然而,曹操的到来比预期的更快。
当那面“曹”字大旗出现在鄄城郊外时,鲍信带众出城十里相迎。
两人在马背上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曹操顺利接管了州牧大印,但他清楚,这枚印玺上沾满了刘岱的血,也沾满了兖州豪强的不满。
为了巩固地位,也为了给这支刚刚拼凑起来的军队立威,曹操必须打一场胜仗,而且是一场大胜。
目标锁定在寿张。
情报显示,黄巾军主力正向那里集结,意图劫掠粮仓。
曹操决定亲率精锐骑兵,利用黄巾军流寇习气、缺乏统一指挥的弱点,设下奇兵伏击。
鲍信对此计划全力支持,他将自己的亲卫队也拨给了曹操,两人一同踏上了这片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丘陵地带。
此时,黄巾军大营内,气氛却与外界的混乱截然不同。
中军大帐里,一名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渠帅正负手踱步。
他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信纸上的字迹工整,内容却透着一股冷意。
这并非寻常的军情,而是来自兖州内部的绝密消息。
信中不仅详细标注了曹操与鲍信的行踪、兵力部署,甚至还将他们下一步的用兵计划一一列出。
渠帅盯着信纸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信纸一角的暗色花纹,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如此,甚好。”
他缓缓将信纸凑近灯芯,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化作一缕青烟和几片飞灰,随风散去。
“传令!”
渠帅猛地转身,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锋直指寿张东南的谷地。
“全军拔营,向东南急行!告诉兄弟们,曹操和鲍信就在那里,活捉这两人,赏千金,升三级!此战若胜,兖州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命令如风般传遍大营,数十万黄巾军如同苏醒的巨兽,张牙舞爪地扑向了寿张东南的谷地。
与此同时,寿张东南的谷地,晨雾尚未散尽。
曹操与鲍信率数百轻骑悄然掩至,正勘测着伏击阵地。
曹操勒马于高坡之上,手指前方狭窄的谷道,对鲍信笑道:
“允诚,黄巾骄狂,必从此过。我以轻骑突袭,公以步兵断后,此战可定矣。”
鲍信点头,正欲答话,却见前方薄雾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踏地声,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这绝不是流寇应有的杂乱脚步,而是一支大军行军的轰鸣。
“不好!”
鲍信脸色骤变,猛地抽出长刀,“有大军来此!”
话音未落,两侧的丘陵灌木丛中突然杀声震天。
黑压压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出,瞬间便将曹操的这几百精骑淹没其中。
“糟糕!怎会如此!”
曹操勒马惊望,只见敌军阵势严整,显然早有埋伏,且目标明确,直冲他和鲍信而来。
“孟德!速退!”
鲍信话音未落,便已如离弦之箭一般,率亲卫冲杀而去,直插敌阵侧翼,以血肉之躯为曹操撕开了一道缺口。
“允诚!”
曹操被几名亲兵死死护住,拖上了另一匹马,他回头望去,只见鲍信的身影在人海中若隐若现,手中的剑还在挥舞,但很快就被无尽的黄巾军浪潮所吞没。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最后一声嘶吼的余音:
“孟德!冲出去!守住兖州!”
那是鲍信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带着未竟的壮志与对未来的托付,消散在寿张谷地的腥风血雨之中。
曹操怒目圆睁,悲愤交加,他看着自己的至交好友在重围之中拼死为自己杀出的血路,不由潸然泪下。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率残部突出重围,奔逃而去。
当夜,曹操失魂落魄地回到大营,悲戚不已。
他以高额赏金悬赏寻找鲍信尸身,终是无果。
无奈之下,他只得命人寻来原木,依记忆雕刻鲍信人像。
下葬那一日,他留在鲍信的墓前,孤身立了很久,很久。
“允诚,我答应你,定会守住兖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