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温侯,别来无恙乎

南阳,宛城。

李傕郭汜攻陷长安之后,吕布带领着仅剩的八百多骑兵杀出重围,经过武关抵达了南阳。

路上,魏续策马来到吕布身边,问道:

“温侯,我们要去投奔袁公路吗?”

吕布看向魏续,说道:

“嗯,长安我们是回不去了,如今袁公路拥立少帝复辟,占有大义名分。我们诛杀董卓,于汉室有功,于他袁氏有恩,他理应容纳我等。”

闻言,魏续沉默片刻后,才试探地开口,说道:

“温侯所言极是,但......”

“但袁公路此人出身于四世三公的袁氏,性格骄矜,我们兵败去投,他会不会轻视我等?”

“若是如此,该当如何?”

听到魏续的话,吕布也微微一怔,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有想过。

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说道:

“若是如此,再寻他法便是!这天下之大,总有我等立足之处!”

言罢,他一扬马鞭,胯下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见状,魏续也不再多言,也催促马匹紧紧追上。

就这样行出百余里,他们来到了距离宛城三十余里的一处矮坡上,便见前方不远处,旌旗招展,一彪人马立于路中央,挡住了他们的去处。

“吁~”

吕布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这时,对面的那群人中有一骑出列,那人单人单骑来到吕布近前停下,面含微笑地看着吕布,拱手说道:

“温侯,别来无恙乎?”

看到那人,吕布瞳孔一缩,

“李文优!”

“你,你还活着!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李儒,震惊不已,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李儒面上笑意不减,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入城再叙。温侯且先随我入城,袁公早已在宛城中等候多时。”

闻言,吕布有些诧异,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口,问道:

“文优,你说,袁公在城中等我?”

“正是。”

李儒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

“袁公听闻李傕郭汜攻破长安,便一直记挂着温侯安危,如今温侯杀出重围,袁公也就放心了。”

吕布看着李儒,思绪繁杂不已,他咽了咽唾沫,压下了心中翻腾的情绪,抱了抱拳,说道:

“有劳。”

李儒回以一笑,随后便调转马头,与吕布等人一起向着宛城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来到了宛城城外,此时,收到消息的袁术已经命人大开城门,亲自带领一众文武出城相迎。

吕布见状,心头也不由一跳。

来此之前,他想过无数可能。

本以为出身高贵的袁术骄矜傲慢,会看不起他们这群边郡武夫,也想到过他这次兵败来投,袁术会对他爱搭不理。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袁术不仅让李儒在城外三十余里的地方迎接他,如今还摆出这般阵仗来。

这着实让他有些惊喜,甚至是,受宠若惊。

他让身后的狼骑原地等候,自己则是带着魏续、张辽等人来到袁术等人的前方不远处停下。

吕布虽不认识袁术,但那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人定是袁术无疑。

一念及此,他翻身下马,躬身一礼,“布,见过袁公!兵败长安,特来投奔,还望袁公收留!”

他身后的魏续、张辽等人也齐齐下马,行礼道:“见过袁公!”

袁术快步上前,扶起吕布,笑道:

“奉先说的哪里话,快快免礼,诸位也是,此行一路辛苦,且先随我入城!我已命人备好酒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言罢,他拉着吕布的手臂,很是热情地拉着他向城内走去。

......

从日落西山到月上枝头,太守府的夜宴未停。

丝竹声悠扬,舞姬的水袖在光影中翻飞,烛火跳动,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

金猊炉中焚着的龙脑香,与席间蒸腾的酒气、肉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一种令人微醺的奢靡气息。

一派升平气象。

酒过三巡,吕布已有了几分醉意。

他端起酒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缓步来到袁术的主位前,猛地将手中那只厚重的青铜酒觞顿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酒液泼洒而出,在案几上蜿蜒如溪,浸湿了他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这突兀的响声也让大厅内的丝竹之声骤停,满座文武齐齐色变,站在袁术身后的典韦更是目光一冷,一步跨出就要发难,却被袁术抬手止住。

“奉先,这是何意?”

袁术看着摇摇晃晃坐在案几旁的吕布,开口问道。

吕布没有回答,反而突然咧嘴一笑,他指着主位上的袁术,声音洪亮而粗鲁,带着一股子浓烈的酒气,说道:

“公路兄!今日这满座宾朋,皆是你的门生故吏。但某却要问一问,如今为你袁氏报了灭门大仇者,谁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文臣武将们本就对吕布刚刚的行为心生不满,几欲暴起,如今被吕布如此挑衅,眼中燃烧的怒火更烈了几分。

吕布这厮,简直是狂悖到了极点!

他如此无状,是要将袁术的颜面置于何地?

袁胤最是忍不住,他是袁术族弟,平日里最是骄横护短。

吕布如此行径,简直就是在当众打袁术的脸,也是在打他袁氏的脸!

他腾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手边的酒壶,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向吕布,厉声喝道:“吕布!你……”

然而,袁术却是开口打断了他:

“好了!”

没有多言,他看了袁胤一眼,示意他坐下,随即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放到了吕布身上。

“董卓国贼,荼毒天下,灭我袁氏满门,此乃不共戴天之仇!”

“温侯神威,手刃此獠,不仅为术报了家仇,更为天下除此大害。”

“此等盖世功勋,术铭记五内,当浮一大白!”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丝温煦如春水般的笑意,说完这些后,他缓缓站起身,亲自为吕布斟满一觞酒。

随后,他又给自己斟满一觞。

“温侯,请!”

说着,袁术仰头,姿态优雅地将那觞酒一饮而尽,动作潇洒,神情真挚,仿佛他饮下的不是酒,而是对吕布无尽的感激与敬重。

袁胤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脸上的怒容也凝固成尴尬与错愕。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兄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因为就在刚刚,袁术在饮尽那觞酒后,微微侧目看向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眼睛,刚才却如深潭般幽深。

那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让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袁术在警告他,不要乱来。

袁胤心头一凛,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闷响的叹息。

他颓然坐下,抓起桌上的酒壶,也不用觞,仰起脖子狠狠地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入肺腑,烧得他一阵剧烈咳嗽,却远不及心头的憋闷与屈辱。

不仅是他,纪灵、闫行等众将,也因此纷纷按捺下拔剑的冲动。

纪灵的手紧紧按在剑柄上,胸膛起伏,恼怒不已的同时又不能发作。

他只能恨恨地将头扭向一边,低头猛灌杯中酒,仿佛唯有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才能发泄心中的愤懑。

而吕布见袁术如此“识趣”,不仅不怒,反而当众吹捧自己,更是得意忘形。

他拿起酒觞一饮而尽,随后又大笑着拍着胸脯,发出沉闷的声响:

“公路兄,真是爽快!你放心,日后,有某相助,定护你无虞!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某便让他脑袋搬家!”

“有温侯此言,术心甚安。”

袁术笑意更浓,招手唤来侍女,再次为吕布添满了酒,眼神中满是欣赏与信赖。

“来,温侯,再饮此觞!”

吕布喜笑颜开,醉醺醺地拿起酒觞,又猛灌一口。

“好酒!再来!”

吕布抹了一把嘴,将空空如也的酒觞“当”地一声顿在案上,发出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双眼迷离,眼神中却闪烁着被“认同”后的狂喜与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这里与袁术并肩称雄的未来。

但就在这时,坐在一侧正在和徐荣等人饮酒的张辽却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也察觉到了氛围的不对。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左侧文臣席上,袁胤死死盯着案几,仿佛要将那木头盯出个洞来。

右侧武将列中,纪灵的手已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周围的将领们虽低头不语,但那紧绷的肩膀和微微颤抖的手,无不昭示着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他不留痕迹地叹了口气,温侯醉酒,被袁术吹捧几句,便有些得意忘形了。

李儒将张辽的一举一动都放在眼中,见他看向吕布轻轻叹了口气,不由也放下酒觞,关切地问道:

“文远,怎么停下了?可是有什么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