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公元191年),腊月。
荆州,襄阳城刺史府。
大堂之内,刘表身着深色大氅,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捏着一封由快马送来的加急密信。
那是扬州刺史陈温的求援信。信中言辞恳切,不仅痛斥了袁术的狼子野心,更表明了唇亡齿寒之意,希望刘表能够发兵救援。
刘表读罢,将信传阅给堂下文武。
他看着眼前这支由自己一手组建起来的班底,一时间意气风发,心中豪情顿生。
想当年,他单骑入荆州,孤身一人闯入这龙蛇混杂的荆襄之地,面对的是宗贼横行、袁术虎视的绝境。
在他的斡旋之下,他拉拢了蒯、蔡等世家大族为后盾,在蒯越的谋划下,他设鸿门宴诛杀了五十五路宗贼首领,雷霆扫穴。
随后又兵不血刃收服张虎、陈生,定治所于襄阳。
如今的荆州,带甲十万,舟车无数,何其强盛!
“诸位。”
刘表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开口询问堂下文武的意见。
“陈元悌(陈温)被困九江,求救于我。袁术势大,诸位以为我当如何?”
话音刚落,一人出列,正是蒯越。
他面色冷峻,语气沉稳有力。
“主公,陈温之困,救不得,也无需急救。”
“哦?为何?”刘表问道。
蒯越拱手道:
“袁术攻打九江,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扩充地盘。”
“主公若此时出兵东进,便要正面与袁术主力决战,即便胜了,也是为陈温做嫁衣,损耗我荆州元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依我之见,我们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攻袁术所必救!”
“你的意思是?”刘表眼中精光一闪。
“我之计策,乃围魏救赵也!”
蒯越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我军不向东,反而向北,直取南阳!只要拿下南阳,袁术自然会从九江撤兵回援。”
“此乃上策,既能解九江之围,又能收复失地,一举两得。”
然而,另一侧的蔡瑁却摇了摇头,显然不赞同蒯越的激进方案。
“异度兄此言差矣。”
蔡瑁大步走出,反驳道:
“寿春城高池深,陈温若是死守,尚能支撑,袁术想要攻克,时日尚早。”
“更何况,袁术此次南下扬州,倾巢而出,势在必得,又岂能在后方没有防备?”
“我军贸然北上,一旦战事胶着,我荆州腹地空虚,届时若是袁术主力反过来攻打我荆州,则荆州危矣!。”
蔡瑁转头看向刘表,神色凝重。
“主公,依我之见,当务之急,不是去管别人的闲事,而是先安内,后对外。”
“荆南四郡(长沙、零陵、桂阳、武陵)尚未归附,尤其是长沙的孙坚旧部,一直蠢蠢欲动。”
“当下,我们不如先按兵不动,加强江夏防线,积蓄粮草,将重心放在平定荆南,彻底稳固内部根基。”
“待到荆州稳定,再图南阳,方为万全之策。”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堂之内,顿时陷入了激烈的争论。
有人支持蒯越,主张主动出击,借机扩张。
也有人觉得蔡瑁的策略才是正道,坚持保守防御,稳固基本盘。
还有一些人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刘表静静地看着堂下众人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心中也在权衡利弊。
沉默多时,他终于开口了:
“好了!”
大堂内的争论声平息下来,刘表的目光在蒯越和蔡瑁之间流转,最终停留在案几上那幅荆州舆图上。
陈温的求援信被他压在镇纸之下,仿佛刻意要将其忽略。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衣袖不经意间带翻了案边的茶盏,茶水却刚好在“南阳”二字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南阳乃我荆州旧土,如今却被袁术窃据,如同一把利刃悬在我襄阳头顶。若不拔除此患,我荆州军民何来安枕之日?”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蒯越:
“异度所言‘围魏救赵’,正合我意。”
“袁术倾巢东出,攻打九江,后方南阳必然空虚。此乃天赐良机,若能一举收复南阳,不仅可解陈温之围,更能将袁术势力彻底逐出荆州北境!”
闻言,蔡瑁眉头微皱,正欲再谏,刘表却抬手制止了他:
“德珪(蔡瑁),你所言荆南隐患,我岂能不知?但荆南四郡虽大,终究是蛮荒边陲,苏代、贝羽之流不过疥癣之疾,早晚必除之!”
“但袁术不同,袁术此贼,拥立伪帝,惑乱人心,实乃我心腹大患,若任其坐大,我等皆为鱼肉!”
刘表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烛火下泛着寒光,随着他手臂挥动,剑尖刺入了地图上的南阳治所——宛城。
剑身嗡鸣颤动,发出清响。
刘表抬头看向堂下众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传令!命黄祖率水军沿汉水布防,严密监视江夏方向的袁军动向!不得有误!”
“喏!”
“蔡瑁,你即刻整备襄阳精兵三万,三日后随我拔营北上,直取南阳樊城、邓县!”
“至于荆南……”
刘表略一沉吟,转头看向堂下一名身长八尺、面色黝黑的武将。
“刘磐何在?”
“末将在!”
刘磐大步出列,声如洪钟。
“命你率本部兵马五千,屯驻长沙边境,以威慑荆南诸郡,防止孙坚旧部趁机作乱!”
刘磐抱拳领命而去。
就这样,随着刘表一声令下,传令兵亦飞奔而出。
荆州各方开始备战,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
初平三年,正月。
汉水之上寒风凛冽。
刘表身披玄色鹤氅,立于战船船头。
他的身后,旌旗招展,楼船如云,蔡瑁统领的三万荆襄精锐正在渡过汉水,直指南阳。
按照既定方略,此番北上意在趁袁术主力东进、后方空虚之际,一举夺回樊城、邓县,将这把悬在襄阳头顶的利刃折断。
“主公,前方便是邓县境内了。”
军师蒯越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汉水北岸,说道:
“只要拿下此处,我军便可建立桥头堡,进逼宛城。”
刘表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几分期待。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江面上的肃杀。
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不顾卫兵阻拦,手中高举着一封火漆密信,嘶声呼喊:“主公!寿春急报!”
刘表示意放行,那传令兵快步上前,将密信高举过头顶:
“主公!寿春……寿春已被袁术攻破!”
刘表心头一紧,一把抓过信函,撕开封泥。
随着目光扫过信纸,他的脸色由红润转为铁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而蒯越和蔡瑁等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是一惊,怎么会这样!
袁公路竟然这么快便攻克了寿春?!
“好个袁公路!好个孙伯符!”
刘表咬牙切齿,将信纸狠狠拍在船舷之上。
原来,袁术并未如预期般在九江久攻不下,反而使用离间之计,仅用数日便攻克了寿春!
更令人震惊的是,袁术在攻克寿春之后,并未停留,而是命孙策率精兵继续南下。
凭借孙策之父孙坚在江东的威名,再加上袁术四世三公的名望和少帝刘辩的天子诏书,丹阳、吴郡、豫章、会稽四郡竟望风而降,传檄而定!
如今,整个扬州除了南面的庐江郡还在苦苦支撑,其余尽归袁术囊中。
“主公,袁术已定江东,兵锋正盛,若我军久顿坚城之下,恐为敌所乘啊!”
蒯越再次进言,语气中带着焦急。
刘表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他扫视着麾下一众文武:
“诸位,正因如此,袁术将成气候,我等才更无退路!”
他伸手指向北方,声音陡然提高:
“今日若不取南阳,待袁术稳固扬州,再回头西顾时,这汉水天险还能挡得住他吗?”
“届时,我荆州将永无宁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蔡瑁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主公!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三日内必为州牧夺下樊城!”
“好!”
刘表拔剑出鞘,寒光映着江水。
“全军听令,继续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