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渤海郡。
太守府中,窗外北风怒号,卷着细沙抽打在窗纸上,发出如细雨般的沙沙声。
袁绍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击着温润的白玉酒杯,目光时不时扫向堂下铺展的巨幅舆图,眼神中透着对未来的筹谋。
“主公,”许攸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锐利。
“如今董卓窃据长安,废立由心,暴虐成性,天下不服者众多。我等若能拥立刘伯安(刘虞)为帝,奉天子以令不臣,这河北之地,便尽在主公掌握之中。”
袁绍嘴角勾起一抹矜持的笑意:
“子远所言极是。刘伯安乃汉室宗亲,德高望重,远胜董卓所立的陈留王。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顾虑,“我那弟弟袁公路,如今攻下洛阳,坐拥南阳,兵精粮足。此事若不与他通气,恐生嫌隙。”
淳于琼冷哼一声,捋着胡须,脸上满是不屑,
“主公过于高看袁公路了。”
“他不过是凭着祖宗余荫,侥幸得了一块地盘罢了,至于攻下洛阳,也不过是借着孙坚这头猛虎之威而已!”
言罢,他躬身对袁绍一礼,语气中带上一丝奉承。
“主公,您也不是不知袁公路为人,平日里最是奢淫肆欲,毫无治国之才,实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种胸无点墨之徒,怎敢与主公的雄才大略相提并论?他若能识时务便罢,若敢从中作梗,凭他那点能耐,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袁绍轻笑一声,对淳于琼这吹捧自己贬低袁术的话很是受用。
不过他思来想去,不为别的,便是为了稳住南方人心,他现在也不能随心所欲,彻底和袁术撕破脸皮。
“罢了,”袁绍摆了摆手,“无论如何,我与公路是兄弟,还是要探探他的口风,若他肯共扶刘伯安为帝,自是最好。”
随后,他提笔写好一封密信,交给了一旁亲卫,吩咐他快马加鞭,亲自送到南阳袁术的手里。
亲卫上前一步,接过了那封袁绍写给袁术的信,匆匆离去。
只是,那封信送到了南阳,却迟迟没有等来袁术的回应。
袁绍也不在乎,他询问袁术的意见也是看着兄弟一场的份上,做做样子罢了。
至于袁术的意见,重要吗?
......
初平二年,正月。
寒风怒号,卷起幽州牧府前的旌旗猎猎作响。
府内气氛却比这寒风更冷冽三分。
幽州牧刘虞端坐堂上,面色铁青。
堂下立着的并非寻常官吏,而是曾任乐浪太守的张岐。
张岐躬身,双手高举着一份黄绫文书,声音因恐惧与激动而微微发颤。
“使君!非是张某僭越,实乃关东诸公一片赤诚!”
张岐颤声道,“董卓乱政,天子蒙尘。渤海太守袁绍、冀州牧韩馥,连同关东各路诸侯,皆以为当今圣上(刘协)年幼,且被奸臣控制,不足为天下主。”
“唯有使君您,身为汉室宗亲,德高望重,仁及四海,当受天命,登基称帝,以令诸侯讨逆!”
如他所言,这并非袁绍一人的私心,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共推”局。
袁绍虽为关东联军盟主,却苦于无天子以令诸侯。
韩馥据有冀州,自知才略不及袁绍,又惧怕袁绍夺权,便想借拥立之功巩固地位。
因此,袁绍和韩馥等人共同举荐了这位曾任乐浪太守的张岐为使者。
这位使者曾镇守边疆,与幽州体系有旧,且代表了“关东群雄”的集体意志。
“够了!”
刘虞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此乃灭族之言,尔等竟敢以此污我清听!”
他怒视张岐,痛心疾首地斥责道:“如今天下动荡,主上流离,我等深受国恩,本当竭力扶持王室,扫清国难。”
“如今却反而要废立神器,另立门户,这与董卓何异?我刘虞若贪图九五之尊,便是背弃祖宗,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张岐被骂得面如土色,却仍不死心。
“诸公亦知使君高义,若不愿登大宝,亦可暂领尚书事,承制封拜,统领天下英雄……”
“住口!”
刘虞勃然大怒,拔出佩剑指着张岐。
“我志在灭贼,安敢妄议神器?再有以此言相扰者,杀无赦!速速退去,莫要污了我的州牧府!”
张岐吓得魂飞魄散,只得捧着文书,灰溜溜地退出了大堂。
至此,这场由袁绍、韩馥主导的拥立大戏,彻底破产。
……
冀州,渤海郡。
夜色深沉,袁绍的太守府内灯火通明。
袁绍负手而立,听着张岐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案几上的茶盏被他一把扫落在地,碎瓷飞溅。
“刘伯安……好一个刘伯安!”袁绍咬牙切齿,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
“不识抬举,坏我大事!”
谋士逢纪见状,微微上前一步,低声道:
“主公,刘虞既坚辞不受,我等便不可在此事上再做纠缠。如今我军虽据渤海,终究寄人篱下,仰韩馥鼻息。这冀州之地,我势在必得!”
袁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吟道:
“元图所言极是。我如今确实急需一块地盘稳固基业。但这韩馥虽庸,毕竟兵多粮广,若强攻……”
“强攻不可取,当用奇谋。”
逢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主公可一面暗中联络公孙瓒,许以重利,言说事成之后可以与他共分冀州。随后令其南下攻伐,制造兵临城下的假象。”
“另外,主公再遣能言善辩之士,如荀谌、辛评等人,入邺城游说韩馥。”
“哦?如何游说?”
“便说:‘公孙瓒统燕、代之众,其锋不可当。袁本初乃当世豪杰,若两雄并力攻城,危亡可立待也。为将军计,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袁氏得冀州,则瓒不能与之争,必厚德将军。’,韩馥生性怯懦,必中我计。”
袁绍听罢,眼中精光爆射,抚掌大笑。
“妙!此计甚妙!如此兵不血刃取冀州,我便可坐收渔利!”
......
初平二年,七月。
在公孙瓒与袁绍达成协议,共分冀州之后。公孙瓒率军南下,直逼冀州腹地。
韩馥闻讯,惊慌失措,正如逢纪所料,慌忙召集部下商议。
此时,袁绍的说客荀谌、辛评等人适时登场,一番危言耸听,将袁绍描绘成了唯一的救世主。
“袁本初乃当世英雄,若请他入主冀州,共抗强敌,方能保全性命。”
韩馥在内外交困之下,终于彻底崩溃。
他长叹一声,如丧考妣地说道:
“吾,袁氏故吏,且才不及袁绍,让贤之举,亦是理所应当。”
就这样,在刘虞拒绝称帝的余波中,袁绍凭借着逢纪的计策与韩馥的懦弱,兵不血刃地接管了富庶的冀州。
而这,也成为了他与公孙瓒不死不休的导火索之一,为以后八年的幽冀大战埋下了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