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的冬风,如刀锋般刮过大地。
鲁阳城外,旌旗半卷,寒鸦栖于枯枝,天地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此时的洛阳,董卓正坐立难安。
自从他强行迁都,挟天子以令诸侯,关东联军虽声势浩大却逡巡不前,唯有袁术与孙坚部不显颓势,让他如鲠在喉。
数月前,袁术为叔父袁隗、兄长袁基报仇的檄文如雪片般传遍天下,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文中历数董卓罪状,发誓要“夷汝九族,悬首国门”。
董卓读罢檄文,气得须发皆张,将竹简狠狠摔在地上,怒吼道:
“竖子安敢如此!袁氏老贼已死,这小贼竟敢狺狺狂吠!待我擒了孙坚,踏平鲁阳,看这天下谁还敢与我作对!”
为了挫败关东联军的锐气,更为了报复袁术的辱骂,在袁术檄文传遍天下的几个月后,董卓点起精兵数万,命麾下猛将率领,直扑孙坚驻扎的鲁阳。
他要趁着孙坚大军开拔前的松懈,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
然而董卓并不知晓,鲁阳城下的备战已至最后关头。
城东门外,帐幔高张,却非寻常饯行。
长史公仇称策马而立,身后是绵延数里的粮车队,麻袋饱满,封条鲜红,正是刚刚督运到位的北伐军粮。
孙坚亲自出城,在帐中设宴,举杯向公仇称及众将豪迈笑道:
“称不负众望,粮秣已齐!此番北上,我等定要直捣长安,清君侧,雪国耻!”
众人正举杯欲饮,忽闻远处马蹄声如闷雷滚动,大地微微震颤。
未及细看,探马已连滚带爬冲入大营,声音嘶哑:
“报——!董卓遣步骑数万来袭,前锋轻骑已至城下!”
帐中气氛骤然凝固。
众将面色微变,目光齐刷刷投向孙坚。
城外空旷,粮车队尚未完全入城,若此时奔逃,不仅粮草尽失,更会自乱阵脚。
“慌什么!”
孙坚一声断喝,声如洪钟。
他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如炬,扫视众人。
“传我将令,全军整顿行伍,护住粮车,不得妄动!擅离者,斩!”
说罢,他竟依旧谈笑风生,仿佛那震天的马蹄声不过是耳旁清风。
他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神色泰然自若。
此时,董卓的轻骑已驰至阵前,见城下孙坚部将饮酒作乐,军容严整,护粮有序,毫无慌乱之色,不禁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趁孙坚不备,可一举焚其粮草,甚至攻下鲁阳,但此次前来,竟见到了这番景象,心中难免生疑。
“将军……”
一名董军骑兵指着孙坚大营,脸上凝重,缓缓开口说道:
“孙坚如此镇定,恐城中早有准备,我军不可轻进。”
那名将军也担心中伏,于是点了点头,吩咐传令兵道:
“大军止步,小心有诈!且静观其变!”
而此时,孙坚见敌军止步,不敢轻举妄动,知道恐吓之计已成。
于是,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甲,从容不迫地指挥道:
“全军听令,护送粮车,依序入城!”
他走在最后,待部众与粮草尽数入城,方才步入城门。
城外,董卓军踌躇良久,直到城门闭合,也没敢攻城。
城头之上,孙坚望着远去的烟尘,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端起城楼上的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遥望北方:
“如今兵甲齐备,粮草已足!董贼,且看我如何斩你!”
......
初平二年,二月,一切准备就绪,袁术与孙坚发兵北上。
梁县以东的荒原被一层肃杀的铅灰色所笼罩。
孙坚麾下的兵马与董卓大将徐荣率领的凉州铁骑,在这片旷野上狠狠撞在了一起。
战事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白热化的泥潭,凉州兵久经沙场,凶悍异常。
孙坚军虽勇,却因长途跋涉而略显疲惫。
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剑碰撞的铿锵声与战马的悲鸣声交织在一起,鲜血染红了冻土,残肢断臂散落遍地。
随着战局的推移,孙坚军渐渐显露出颓势。
眼看战局无法挽回,孙坚在亲兵的簇拥下,且战且退,最终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仅率数十骑冲出了重围。
此时的他,披发踉跄,引以为傲的赤罽帻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身后,徐荣冷峻的面孔在烟尘中若隐若现,他挥舞着长枪,厉声高喊:“莫走了孙坚!戴赤帻者,孙坚也!”
追兵如附骨之蛆,紧咬不放。
孙坚身边的祖茂在马上回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转过头对孙坚说道:
“主公!还请将赤罽帻交给我,我来引开他们!”
孙坚没有回话,一把将头上的赤罽帻扯下,向后一丢,那赤罽帻随风舞动,瞬间便飞远了。
“何须如此!生路就在前方!随我冲出去!”。
追在后面的徐荣见孙坚狼狈至此,竟为了保命丢掉了头上的赤罽帻,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戏谑。
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不疑有他,便继续率领主力穷追不舍。
然而,他并未察觉,孙坚逃亡的路线并非毫无章法,而是有意无意地将这支疲惫的追兵,引入了一片地势险要的山谷。
这正是孙坚与袁术事先商议好的伏击徐荣主力的地方。
在这片山谷周围,袁术早已按照约定,派遣孙坚的侄子孙贲率领一支精兵在此埋伏多时。
当徐荣追兵赶到之时,两侧山崖上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谷口瞬间被巨木封死。
徐荣大惊失色,方知中计,急忙下令后撤,但为时已晚。
此时,早已埋伏在侧的孙坚之子孙策,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手持霸王枪,率领一支轻骑从侧翼杀出。
孙策年方十七,却已显露出惊人的勇武,他一马当先,直取徐荣中军。
徐荣虽勇猛善战,但在这种突袭之下阵脚大乱,与孙策交手仅数合,便被孙策瞅准破绽,一枪挑落马下。
主将被擒,大军又遭遇伏击,战况一下子的逆转,让徐荣的军队陷入了混乱之中。
“徐荣已被我生擒!投降免死!”
孙策斩断中军帅旗,挑起徐荣带着红缨的头盔,命令亲兵大声呼喝。
徐荣军的士卒听到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军心大乱。
“大纛,大纛倒了!徐将军被擒了!”
“投降!我投降!”
“对,投降!”
战场上,投降之人越来越多,无数士卒和潮水一般,丢掉了手里的兵器,跪在了地上。
就这样,袁军不再理会这些跪地请降的士卒,而是专注清缴那些不肯投降的硬骨头。
战事持续了半个时辰,随着最后一个抵抗者的死去,这片战场的喧嚣,也终于归于了沉寂。
“清点战损,伤者全力救治,死者下发抚恤,有功者按功绩赏赐,不可有误。”
袁术骑在马上,对身旁的阎象和孙贲说道。
孙贲抱拳,“主公放心。”
袁术嗯了一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和阎象一起,返回了他们的营地。
残阳如血,将梁县以东的营帐染得一片血红。
营地里,伤兵的呻吟与乌鸦的啼叫交织,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
中军主帐内,烛火被穿帐而入的寒风撕扯得忽明忽暗,映照着袁术那喜怒无形的脸。
徐荣仅着单衣,双手被反剪地绑缚着,由两名力士押入了帐内。
他脸上那道新添的血痕尚未结痂,血珠顺着下颌滴落,在尘土中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昂着头,神态倨傲,一声不响地盯着袁术和按剑而立警惕地看着自己的孙坚。
袁术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言,他缓缓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了徐荣的面前。
在徐荣诧异和复杂的目光中,亲手解开了徐荣身上的绳索,又伸手拂去了他肩头的尘土。
“将军乃辽东豪杰,屈身于董卓帐下,实乃明珠暗投。”
“凉州诸将,如李傕、郭汜、樊稠之流,哪个不是对将军心存芥蒂,视若眼中钉,肉中刺?”
“以将军之才,屈居逆贼之侧,还要忍受宵小之辈的排挤打压,这难道就是将军想要的功业吗?”
徐荣闻言,不由想起自己在董卓麾下的处境。
正如袁术所言,他不是董卓的嫡系,更不是董卓的心腹。
在董卓眼里,他就是一个可有可无,随时可弃的棋子罢了。
他想起每次战后论功行赏,自己总是排在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西凉将领之后。
那种被排斥、被边缘化的屈辱感,如附骨之疽,让他深恶痛绝。
“后将军何必与我说这些,败军之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撇过头,压下了心中翻腾的情绪,也藏下了眼底闪过的愤懑和不甘。
“将军一身本事,何必屈身侍贼?陪着董卓这朽木一起烂在泥潭里,让后世史书骂你一声‘董卓余孽’?”
“如今关东义军并起,正是拨乱反正、重振汉室之时。只要你肯归降于我,过往之事,一笔勾销。”
“他日功成,青史留名,岂不美哉?”
徐荣被袁术的话打动了。他清楚地知道,如今董卓看似强势,但却难以持久。
总有一天,他会轰然倒地,若不想随着董卓一起陪葬,那此刻就是一个机会。
沉默许久之后,他看向袁术,复杂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坚毅。
他抱拳一礼,单膝跪地。
“承蒙袁公厚爱,不以荣卑鄙,屈尊折节,荣若再执迷不悟,便是不识抬举矣。”
“荣,见过主公!愿为主公麾下一小卒,鞍前马后,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