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正月。
关东各地州郡长官纷纷起兵讨伐董卓,推举袁绍为盟主,组成了声势浩大的关东联军。
联军并未集结一处,而是兵分三路。
盟主袁绍与王匡率军驻扎在河内郡,对洛阳构成直接威胁。
后将军袁术和长沙太守孙坚合兵,驻守鲁阳。
主力部队由张邈、刘岱、桥瑁、袁遗、鲍信、曹操等率领,齐聚酸枣(今河南延津),举行了著名的“酸枣会盟”,歃血为誓,共讨国贼。
盟誓那日,臧洪登坛,声音嘶哑却激昂,割鸡血滴入酒樽,那殷红的颜色映着众人的脸,仿佛真能照见汉室的未来。
袁绍虽远在河内,但这酸枣大营里,张邈、刘岱、桥瑁、袁遗、鲍信,个个眼眸亮得惊人,仿佛那洛阳宫阙的门,只需轻轻一推便能打开。
然而,雄心这东西,最是经不起日子的泡。
盟誓不过数日,那股子悲壮的热血便在正月的寒风里渐渐凉透了。
不知是谁开了头,大帐里摆上了从陈留搜刮来的美酒,案几上堆满了山珍海味。
昔日磨刀霍霍的校场,竟成了觥筹交错的宴席。
每日里,诸将不再问军情,只问酒温。
他们高谈阔论着“高垒深壁,勿与战”的所谓万全之策,实则是在这酒肉里,一点点消磨掉了那点仅存的锐气。
唯有曹操,坐不住。
他的五千人马,虽是新募,却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扔在这堆温吞水里,滋滋地冒着热气。
眼见着联军日日置酒高会,曹操心如火焚。
这天,曹操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也不管身边人劝阻,点齐了本部兵马,孤零零地向西而去。
二月的汴水,寒气刺骨。
曹操作梦也没想到,他满腔热血,换来的却是荥阳城下的当头一棒。
徐荣的西凉铁骑,像是一座移动的山,碾碎了曹军的阵型。
那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士卒死伤殆尽,连曹操自己都中了流矢,战马也倒毙在泥泞里。
若不是堂弟曹洪舍命相救,让出战马,曹操怕是要把命交代在那片荒野里了。
当曹操裹着一身血污与尘土,像个丧家之犬般逃回酸枣大营时,迎接他的不是关切,而是刺眼的灯火与喧天的笑闹声。
大帐内,酒香熏人。
张邈、刘岱等人正喝得面红耳赤,见曹操这般模样闯入,喧闹声戛然而止,随即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曹操环视四周,看着这些昔日的“盟友”,看着案几上那还在晃荡的酒液,一股怒火直冲顶梁门。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当”的一声砍在案几上,酒坛碎裂,酒水泼了一地。
“竖子不足与谋!”
曹操须发皆张,声音嘶哑如受伤的孤狼,指着在座的衮衮诸公痛骂道:“我等举义兵以诛暴乱,大军集结数十万,竟日只知置酒高会,畏敌如虎!”
“我曹孟德虽败,却也是真刀真枪去砍了那董贼的脑袋!”
“尔等坐拥强兵,却只知吃酒取乐,看着国贼迁都西去,看着天子蒙尘!”
“持疑不进,失天下之望,我曹孟德……真是为尔等这帮酒囊饭袋感到羞耻!”
骂声在大帐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曹操拂袖而去,独留下帐中醉醺醺的诸侯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
初平元年正月的洛阳,寒风如刀。
李儒的府邸内,炭火虽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透入骨髓的阴冷。
案几上摆着一壶温酒,两副杯箸,李儒对面坐着的,正是同在董卓帐下效力的贾诩。
“文和,”李儒执壶的手微微有些颤,目光却锐利如鹰,“相国命我明日入阁,送弘农王最后一程。”
贾诩神色不动,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仿佛听的不是一道杀人的命令,而是一句寻常的家常。
“弘农王”这三个字,如今在洛阳城里,比鬼魅还要让人避之不及。
董卓担心关东诸侯会拥立废帝复辟,因此寝食难安。
“我知此事凶险,更知此事污名。”
李儒放下酒壶,声音压得极低。
“文和与我相交莫逆,今日这杯酒,我是想问你一句——待我做完这件脏事,这天下之大,可还有我李儒的生路?”
贾诩搁下酒杯,那双总是藏着深意的眼睛看向李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文优,”贾诩的声音沙哑而冷静,“这世上,有些事,做了便能功成名就。有些事,做了便要遗臭万年。”
“你此去,是替相国背这弑君的罪名。这罪名一旦背上,便是再大的功绩也洗不清涤不净了。”
李儒面色一白,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当然知道这差事脏,可身为董卓的心腹,有些事,由不得他不做。
贾诩看着李儒惨白的脸,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透出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如果少帝未死,就不好说了。”
李儒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贾诩,试图从他这位友人的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贾诩没有再解释,只是端起酒杯,向李儒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屋内的炭火明明烧得很旺,李儒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贾诩的意思了——任务必须完成,少帝必须死,这是董卓的命令,不可违背。
但这位少帝如何死,或者说,死得干不干净,这其中的分寸,就全看李儒自己的手段了。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冤魂的低泣。
李儒深吸一口气,也仰头喝干了杯中酒,那酒液入喉,竟如毒药一般苦涩。
......
洛阳的夜风卷着血腥气,钻入相国府深邃的厅堂。
董卓高踞堂上,手中酒杯未歇,见李儒掀帘而入,眼皮也未抬,只冷冷吐出两字:“成了?”
李儒躬身一礼,声音沙哑却透着冷硬:“弘农王已薨。臣亲手灌下鸩酒,亲眼看他断气,绝无生还可能。”
董卓这才抬眼,目光如刀:“何太后与唐妃呢?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太后被臣推下高楼,尸身已凉;唐妃由武士绞杀。”
李儒语气平淡,仿佛在述说今日天气,“三人皆已伏诛,现场无一活口。”
堂内死寂,只闻烛火噼啪。
董卓凝视李儒半晌,忽而大笑,拍案赞道:“文优真乃我腹心也!此事若成,天下再无掣肘,你功不可没!”
李儒垂首,袖中手指微微蜷缩:“臣只愿为主公分忧。只是……”
董卓摆手打断,将一杯残酒泼于地上,似祭奠,又似践踏:
“明日便发丧,只说弘农王暴病而亡,以王礼葬之。”
李儒应喏,躬身退出厅堂,夜风扑面,他抬起头,看向夜空中皎洁的月亮,目光变得越发坚定。
洛阳这个是非之地,该离开了。